“我杀过人!”
他说出这句话就停住,就好像一个说谎说得自己都已信了的人陡然说出自己说过的谎话那样,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但“沈萝真”的停顿的意义当然和他的停顿不一样。
但她的动作毕竟已经顿住,沈望舟这才总算放心地轻轻吐出口气,又几近是瞋目切齿地慢慢又重复了一句。
“我杀过人。”
他冷冷望住她,陡然间吐露出这足以决定自己生死的秘密,显然也让他跟着冷静下来。
“现在你知道了可以拿捏我生死的把柄,也就用不着再担心我会食言。”
沈望舟冷笑着,脸上露出一种不甘的认命之色,“此后我会如你所言,远走他乡,再不踏进嵋州城一步。”
沈萝真目光闪动了一下。
显然,就像她方才说过“没有人会嫌自己命长”一样,她正在考虑着。
沈望舟看出她的迟疑,立刻道:“衙门就算怀疑到你身上,他们也不可能单凭一具没有身份的尸体定你的罪......还有,那个自作聪明的林姑娘,她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你一天不让官府发现她的尸体,你就不会有事......你也就能陪着女儿长大。”
“这样一来,你不用死,我也不用死。”
仿佛是怕她不信,他又接着补充道:“我未进沈家前曾读书的那间书斋......你曾去过的,旁边有株桃树,尸骸就埋在那株桃树下......你可以去确认,确认回来,就可以安心放了我。”
蜡烛又回到桌上。
屋子里已经没有别人,只剩下沈望舟自己。
他凝神听着沈萝真的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本来已被骇得白如纸片的脸上竟慢慢又露出了微笑——唯有眼底,却是一片阴冷。——就好像眼瞧着猎物踏进一个自己精心设计的圈套。
蜡烛仍在一点一点地燃烧着,他整个人仿佛都已放松下来,好像根本就不担心自己刚刚才交给别人一个足以致命的把柄,反而好像还很愉快。
他几乎眼睛也不眨地盯着桌上那根慢慢燃烧的蜡烛,好像带着种莫名的期待,好像期待着这蜡烛赶快烧尽,沈萝真赶快回来。
等她回来之后呢?
他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残酷的冷笑。
终于,蜡烛烧到大约只剩半指节时,沈萝真回来了,脸上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远远站着凝视了他很久,久到沈望舟甚至以为她已打算反悔。
“你没找到?”他脸上不免又浮现出一丝紧张。
沈萝真什么话也没说,却慢慢走过去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松解绳子的时候,她忽然道:“那里有两具尸首。”
沈望舟身子似乎僵了僵,又冷笑:“你确认了就好。”
沈萝淡淡地道:“有具尸骸还是个孩子,看来也不会超过五岁。”
“看来夫人去了一趟,倒勾起了自己的菩萨心肠。”
沈望舟冷冷扫过她一眼,猛地站起身来,将原本绑缚在他身上的绳子甩到角落。
然后他就不再看她一眼,抬步就走。
沈萝真忽然道:“看来你还是不打算走。”
这句话并不是个问题,而是一句仿佛早已料到的陈述。
沈望舟怔了怔,回过头看着她,好像有些意外。
沈萝真那双灰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仿佛早已了然于心的洞察之色,淡淡地接着道:“你当然不会走的。现在我虽拿着你杀人的把柄,但你一样也还是捏着我的......所以你当然不会走——也不用走。”
她淡淡道:“你和我现在就像是又回到了当初最开始的时候......你当然不会舍弃这里的荣华富贵。”
沈望舟似乎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她。
这的确就是他心里的打算。
他本来打算把这句话留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出来,到那时,他无疑会看见她那温婉端静的面孔生出不可置信而愤怒的裂痕——一种无可奈何而又不得不接受的裂痕。
他一向喜欢欣赏她的这种表情。
但现在,这裂痕却似已先出现在他脸上。
他当然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已明明白白猜到了他的打算,却还是放了他?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沈萝真却还是带着那种既讥讽又平静的神色看着他,忽然道:“埋在树下的另一具尸骸是真娘吧?”
沈望舟目光变了变,“你知道?”
沈萝真脸上的表情奇怪地动了一下,淡淡道:“可惜我知道得太晚,直到你进入沈家才知道......不过直至今日,我才知道你们原来还有个孩子......才知道最后你竟杀了他们。”
“怪就怪她不是个知足的人!”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眸光倏地一冷,脸上蓦地掠出一丝凶狠,“她想要得太多,所以才会害死自己的孩子!”
沈萝真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那也是你自己的孩子。”
沈望舟看着她,忽然逼近一步,眼睛里忽然又泛出那种残酷的冷笑,“说起来,我们不是本来也应该还有个孩子?”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沈萝真的小腹上,眼睛里却露出种几近恶毒的玩味之色。
沈萝真的目光却很平和,迟疑着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淡淡道:“现在我只庆幸这孩子从未出生。”
“夫人何必装成这副悲天悯人的菩萨样子?”
他眼底一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冷笑着道:“别忘了当初本来是你骗我。”
“但你得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