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实在也太不留情面,跟当着他的面对他唾口大骂也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也有一点不同——至少他无言反驳。即便想反驳也不能理直气壮。
袁勖也是一怔,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脸上不觉也露出点愧色,叹息着道:“......本官明白姑娘的意思了。”
李复当然也已明白,一顿,脸色也不禁微微变得有些复杂:流青虽是烟花女子,可按年纪来看,她也的的确确还只能算是个孩子。落到烟花之地本已可怜,何况还是如此年纪。在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面前感叹自己的仕途不顺......凶手如果真的因宋绍和刘大侮辱烟花女子就对其心生杀意,那么因这诗而对周秀生出杀机也说得通了。
沉默片刻,不觉也叹息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林姑娘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多半就是红绡楼的烟花女子了?若非如此......什么人会因这原因而对周大人他们生出如此大的恨意?”
林杪没有否认。
李复沉默片刻,接着又道:“如果是这种可能,也就是别人偷偷将毒下在这宋书生墨盒中......那么这个在他墨盒中下毒的人想必也是他的亲近之人了。”
“也未必。”
林杪摇了摇头,道:“宋绍时常出入红绡楼,且自负才名,舞弄笔墨的时候想来也不少,这时想必他也不会怎么留意自己的墨盒,若凶手打定主意要在他墨盒中下手,机会其实并不少。”
李复点头道:“也就是说红绡楼的女子都有可能下手。”
林杪道:“准确来说,是红绡楼的所有人都可能下手。”
“这是第二种可能的推测。第一种可能呢?”
袁勖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谨慎道:“有没有可能宋绍是被人唆使下毒?因怕事发后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才用这在墨盒里下毒这样隐秘的手法......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被同伙灭口。”
林杪淡淡道:“若是这种情况,凶手就要保证宋绍一定会同意做这件一被发现就得掉脑袋的事。”
越渚点头道:“除非凶手要十分信任宋绍,且有把握能说服他帮自己下毒,不然凶手应该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计划告知他。”
朱琦被林杪既没指名也没道姓地刺了下,在旁边尴尬了好一阵子,这时捡到机会,便轻咳一声,颇不自在地喃喃道:“这个宋绍为人虽然刻毒,却没有听说过他是个贪财的人,反而听说此人甚是清高......据说咱嵋州有不少豪门大户因闻说他的才名请他去当门客,都被他一口回绝......这样的人想必也应该不会被钱财收买......”
这话的意思自然也是觉得宋绍受人唆使替他人下毒的可能性不大。
李复思索片刻,也点头同意道:“况且凶手既然一开始就将宋绍当作灭口的目标,想必也很难完全相信他......这样一来,只怕也不会将自己杀人的计划都向他和盘托出......”
林杪却既没有肯定他们的推断,也没有立刻否定,停顿片刻,忽然以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语气慢慢道:“无论是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有一点是肯定的——凶手一定是红绡楼的人。”
“何以如此肯定?”袁勖有些意外。
凶手是红绡楼的人这个答案现在自然并不怎么令人意外,因为现在明摆着所有的事情都和红绡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她既如此肯定,自然是因为心里已经对这件案子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断。
他自然难免有些好奇她究竟是从何推断的。
“因为凶手一直等到昨天才杀死宋绍。”
林杪慢慢地解释下去,“不管下毒的人是谁,这个人既然选择将砒霜下在墨盒里,就说明‘他’知道周大人有‘笔舔’的习惯。而周大人到任不久,这些天去过的地方并不多,知道他这习惯的人自然就更少——毕竟只有看过他动笔墨的人才会知道——也就是说,凶手一定是要满足这个条件,且同时又满足认识宋绍并且是能与他有接触的人。”
越渚沉吟着,微凝的眉心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点头道:“不错......这么一来,凶手就不可能是周府的人了......因为他们根本不必借用宋绍的手来下毒。反过来说,凶手是一个只能借宋绍的手来达成目的的人......这样一来,流青的嫌疑也就基本可以排除了。”
“不一定吧?”朱琦微微皱眉道:“若那流青因怕给自己惹上麻烦,趁宋绍不注意,将毒下在了他的墨盒中呢?”
林杪道:“如果凶手是流青,她将砒霜下在宋绍墨中还是就下在周大人自己的墨中又有何分别?——后者对她来说反而更为方便——就算我们事后在周大人用的墨里发现有毒,谁又能证明那毒一定是她下的?这样一来她的嫌疑自然也就更容易洗清。”
“......不错,凶手将砒霜下在宋绍墨盒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撇清干系......而是凶手不得不如此。”
袁勖显然也已将整件事想得很明白,点头道:“因为这凶手平日里接触不到明光......所以只能借宋绍这刀杀人。”
李复思索着,也点头道:“所以这凶手也只能等到昨天才对这宋绍下手,因为凶手知道单靠‘笔舔’的毒量摄取,短时间内并不能保证能将人毒死......凶手留着这宋绍的性命,是要确保周大人摄入砒霜到一定的量,等着周大人毒性发作......”
“......而周大人毒发当晚,凶手就立刻杀害了宋绍......这说明凶手当晚就知道周大人已经毒发......但凶手在不能接触到周大人的情况下,又怎么能知道周大人已经中毒?”
沉眉思索片刻,目光忽然猝然一闪,眉心拨云见日般跟着展开,沉声道:“这自然是因为凶手听到了周大人发作的消息......而当晚就能将这消息传出来的人,只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