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却并没有怀疑过这个人,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虽然性情古怪但实在不像是会杀人的人,更因为在这之前,梅风的嫌疑本是最大的——因为她本来是最可能与阿三偷欢的那个女人......可是现在她却说自己没去过。他们看得出,她并不是在说谎——她现在根本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当然也就只剩下一个人。
烟罗。
烟罗的屋子就在梅风屋子的隔壁。
这一次,她的门也依旧是虚掩着,只微微向外开着一条缝。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坐在桌子旁边,而是也和梅风一样躺在床上,扭动着......
林杪一怔,忽然用力推开了门。
她果然和梅风一样,也已倒在床榻上痛苦地扭动着,脸色也已变成惨白色!她的床榻边也吐着一摊秽物,散出难闻的恶臭。
——看来她似乎也已不适很久,只是她却只是一味隐忍着,宁愿将嘴唇咬出血来也不愿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姚圆儿几乎呆若木鸡。
但吃惊的显然并不止她一个。
为什么烟罗也中了毒?
林杪怔在她面前,眼中也不禁露出迷茫之色。她本来很少露出这种神色来的。
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去过那间屋子见过阿三的人本来只有她,再加上可能会与阿三在那间屋子里偷欢的梅风......可现在梅风却说自己并不是今天那个消失的女人......那今天去过那间屋子的就只剩下她一个——梅风的确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无论如何,凶手要杀了阿三当然一定要进过那间屋子。而结合现有的证据看,当时凶手采取的明显是这样的杀人手法:凶手在同阿三交欢时,故意碰动柜子,让柜顶上的铁锤落下来——在这之前,凶手当然提前调整了铁锤的位置,确保它一碰就容易掉落下来——只是第一次铁锤并没有那么恰好落在其头上,于是凶手趁其不备,又将阿三随身佩戴的金蟾取下收藏起来,等完事之后,阿三发现身上的贵重之物不见,自然就在屋中四处找看,等他发现自己那佩戴的金蟾竟是“不小心”落到了那缸子的空隙中,自然也就只有俯身弯腰去够——也就在这个时候,凶手捡起了落下的铁锤将其杀害。
而这样一来,就明确地指向一点:凶手就是在那间屋子里与阿三交欢随后又消失的女人。
但这女人既然不是梅风,自然就指向现下明确去过那间屋子的烟罗。
......难道烟罗也没有说谎,她的确看到了一个女人......只是那个女人并不是梅风?
阿三能与梅风偷欢,当然也能和旁人......
而烟罗......无论怎么样,在事情完成之前,凶手当然都不会自己杀了自己的......
林杪仿佛想到什么,目光忽轻轻一动,走到烟罗的梳妆台前,准备再找支银簪子探一探那摊秽物。
梳妆台上除了簪子和珠钗之外当然还有口脂。
她看着妆台上那盒小小的描着兰花的小白瓷盒装着的口脂,目光忽然轻轻一滞——她在梅风房间的妆台上也看到了和一盒与这一模一样的口脂。
口脂当然已经是用过的,她随手用妆台上一根银簪轻轻往里一探,簪子就也变成了黑色。
林杪的神色也跟着这变动的颜色沉下来。
让梅风中毒的砒霜是不是也是在口脂里?
——当然是在口脂里。
银白的簪子已变成黑色——死黑色。
林杪望着自己手上这根簪尖乌黑的簪子,不禁又陷入迷惘中。
她实在有太多的事情想不通,想不明白......
凶手纵然有理由杀死梅风,可是烟罗......凶手又有什么理由要杀死烟罗......
她沉思着,仿佛完全陷入到迷雾里.......但这迷雾缠住她的时间却并不久——她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的目光一动,继而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忽然站起来,又向门外走去。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却正好撞上方才赶上楼来的杨杭,他神色焦急,看来好像也很担心。
他在担心谁?
林杪却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她再一次来到烟罗的房间。
烟罗还是在榻上痛苦地扭动着,额头上渗出一粒粒冷汗。
林杪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房间,慢慢走到她榻边,慢慢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她。然后忽然伸手,似乎想要替她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那些披散的乌发。
但是她的手却忽然被烟罗抓住。
烟罗的手修长而漂亮,可这手纵然漂亮,但林杪亲自感受到这双手,才发觉这双手有多么干瘦,几乎就像一把枯木。
林杪看着她,她那双轮廓妩媚的眼睛也正看着林杪。这一瞬间,她的眼睛似乎已完全从痛苦中抽离,亮得惊人的目光里竟仿佛透着种逼视。
林杪地目光却似柔下来,眼睛里也渐渐流露出其他的情绪,却不知是怜悯还是同情,停顿片刻之后,以一种平缓而似微微带着些复杂之意的声音低低开口道:“无论如何,凶手都不应该,也不会向你下毒。你本不会是凶手想要杀的人。所以,就算你的口脂和秽物里都有毒,你也绝不会中毒。”
烟罗沉默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这双亮得几近古怪的眼睛似乎停止了一下;然后便如骤然被石子见其波澜的死水,涩滞地一动,抓住她的手忽然就松开,垂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嘴里一直发出的那种痛苦的喘息声忽然也慢慢平息下来,就连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如潮水般渐渐褪去,任凭林杪的手伸到她的鬓边,拨开了湿发——
她那总是被一头乌发遮掩的脖颈便露了出来——这本是副修长而漂亮的颈子,就像她那双漂亮而骨节分明的手;然而,就和她那双表面看来完美实则枯瘦如柴的手一样,这副漂亮的颈子后却长了好几个触目惊心,令人一看就忍不住要呕吐的疱疮。
烟罗的脸却已变得一片平静,脸上甚至露出了微笑:“当我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早晚会被你给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