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未说完的话,当然也并不难猜:她之所以这么豁得出去,当然是因为......她根本就什不怕。包括死亡。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杪看着她,再一次沉默了很久,慢慢道:“你是什么时候......”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脖颈上的疮疱之上,看着那些张牙舞爪长在她身上仿佛在向她示威的獠牙。她心里忽然掠过一阵冷意......楼下的声音还是那么热闹......这朱楼的声音好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听来好像永远都是那么的愉快,就像这朱楼上生长的疮疱......
“半年前。”
烟罗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脸上却已是一片仿佛早已认命的平和,“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命贱,本就十之八九都会染上的......很多不到我这个年纪,十三四岁就烂死的丫头多得是。”
林杪没有说话,她忽然仿佛已有些明白,明白她心里的恨意。
“你杀的第一个人是刘大?”
“刘大?”她似乎有些疑惑,好一阵子仿佛才意识到林杪指的是谁,便冷诮地眯起眼睛笑起来,“原来那条贱狗叫刘大......说来我倒还要谢谢他,如果不是因为他那番话,我倒未必会杀这些人......”
她冷笑着道:“万事开头难,杀人也是这样......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好像就很容易了。”
“当然,要宰这么条狗就更容易。”她眼睛里的那种冷笑忽然渐渐化成一种诡异的扭曲,“我很了解这种人,这种人虽然时不时就恨得想杀了我们这些人,但一见到我们,还是愿意流着口水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四处跑。”
“还有那位周大人。”
她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扭曲逐渐扩散到脸上,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冷笑:“好个清正廉明的大人!好个可怜的大人!......‘谁见飘零客,风中独自凉’......多可怜!既然他觉得自己这么可怜,我就送他一程又何妨?!”
“——当然还有那个宋绍!他当然也该杀!”
她忽然激动起来,扭曲的脸孔上渐渐显露出癫狂,“只不过我要留着他,留着他才能杀了周秀那好官哪!”
她的眼睛忽然射向门外——门本来就是开着的,杨杭就站在门口,用一种无法解释的眼神看着她,看来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虚弱,浑身仿佛都在轻轻发颤。
她两只眼睛却像刀似地钉着他,忽然又笑起来,“宋绍身边的墨盒本是我要他替我转送的,他一心想讨好我,无论我叫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他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他......”
她的眼睛里又泛出那种针扎般的讥嘲之色,却显然忽然陷入到某种回忆之中,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痛苦,瞪着杨杭,“你是不是以为你已经对我很好?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喜欢我,对我一片真心,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对你想救我出苦海的一片苦心感动得痛哭流涕?将你视作救苦救难的菩萨?”
“可我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你!就是你们这些人!......如果没有你,没有你们——”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终于说不下去,眼眶中却似已泛出痛苦的泪意。
杨杭的人却已经瘫倒——这句话就像一支利箭,一支淬满了怨毒的利箭,一下子就将他整个人都射穿。
“我就是恨你,恨你们。”她一字一句地颤抖着道,“还有阿三、梅风、姚圆儿......他们当然也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里仿佛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只看得到仇恨。只看得到那或许从她懂事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已深深扎在她心里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