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梦中的人不一样的是,这少年是活生生的,轮廓即使再冷硬,脸上的表情却永远带着温和之意。
一看到她,他的脸上便露出那种习惯性的,温柔而明亮的微笑,旋即,却又微微皱了皱眉,“没睡好?”
他盯着她眼下一圈略有些明显的乌青。
“做了个噩梦。”
林杪回想起梦中的场景,若有所思地一笑,“你今日不上衙?”
“你忘了?”
越渚将拾好的梧叶攒成一堆,掷在扫好的叶堆中,“你不是想今日就开始查之前梁大哥交给你的那两桩积案?”
微微一笑,道:“李大人让我协助你查案。当然,你要是有需要,梁大哥和傅大哥也可随时帮忙......给你带了包子,放在锅里热着。”
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熟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称呼她已不再称“林姑娘”,而是直接用“你”;自称也不再称“在下”,而直接用“我”。
而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自然地接受了他这种略显亲近的称呼?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些日子下来,他们之间实在已变得很熟悉,很信任.....她几乎已经习惯这种感觉。
就连猗猗都已习惯。
她在越渚他们面前本来也总带着点局促的,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也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猗猗已经吃过早饭,见她醒来,便向她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继续埋头伏在在石桌上练习《千字文》。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平淡,又如此令她安心......
越渚看她好端端的仿佛忽又陷入沉思,脸上不觉露出点担忧之色,“若是今日没休息好,这两桩案子再晚两天查也不迟。本是两桩积案,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杪却果断地摇了摇头,略有些游移的目光回转过来,又已变得明晰而坚定,“无论什么案子都迟早要查的......这两桩案子还是早些查完的好。”
何况,这两桩案子实在已拖得太久。
这是两桩旧案,其中一桩案发距今已有十一年;案件离奇,甚至有好事者给着案子冠了一个名字——“鬼上身”。
十一年前的冬月,有个叫杨寿的柳州行商携妻儿路过嵋州,入住这里一家名叫“王家老店”的客栈。
那本是个很普通的冬月,他们入住的那一天,本来也是那个冬月很普通的一天。而那一家三口,更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人。
出事之前,一切都很正常......那本也该是个普通的夜晚,然而,那天晚上却偏偏发生了一件叫嵋州人至今也无法忘记的惨案——在那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过去后,从那间普通的客房里走出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满身是血的杨寿。
他手里拿着尖刀,刀尖还往下滴着血,仿佛被什么东西控制,面无表情地拿着刀走到客栈门外,忽然就提刀,往自己喉下一划——血溅三尺,当场死亡。
事后,有胆大的跑到他房间查看究竟,结果差点被吓死过去——
房间里血流了一地,他的妻儿竟早已被他杀死在那间房中!
当然,此案若仅仅只是这样,如今自然也不会被摆在林杪面前。这案子之所以现在会被林杪看见,是因为当年李复在调查时,有几个疑点始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案子虽然惨烈,本来并不奇怪:很明显,是当丈夫的杨寿先杀了妻儿,随后挥刀自戕。
事后陈木也证明,杀死其房中妻儿的凶器,就是杨寿手里的那把尖刀。再加上几乎全客栈的人都作证,亲眼看见杨寿提刀而出;而杨寿一家三口住的那个房间,除了他死去的妻儿再无旁人,也没有被人闯入的痕迹,加上杨寿那极像畏罪自杀的自戕举动......所以此案可说一目了然:杨寿先杀死妻儿,随后出于自悔、愧疚,又或者别的什么心理,于是挥刀自尽。
当时刚任嵋州县尉不久的李复在这一家三口随身的包袱中找到了杨寿的身份线索,为将案子落实,便派人去其家乡进行了一番走访调查。然而,一番调查下来,却反而令这本来毫无疑点的案子变得疑点重重。
——经过调查之后发现,杨寿根本没有杀死妻儿又挥刀自刑的原因。
钱财方面,杨家家境殷富,在外也并没有什么暗账,因此也就不存在因受不住债主催逼,一时想不开,带着妻儿一起赴死的可能。
至于感情方面,从这家人的亲近之人口中也只得到一个一致的说法:杨寿与妻子感情深厚,素来恩爱,也只有一个独子,聪慧可爱,可谓是夫慈、妻贤、子孝。正因如此,杨寿每每外出走商,只要方便,总是会带上妻儿。这一家三口实在是确确和睦亲近的家人。
当然,当时李复也想到,或许这杨寿与其妻之间其实有些龃龉,并不像旁人看来那么夫妻恩爱。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就算夫妻不睦,他对妻子生出杀心,但何必又要杀死自己的独子?......至于挥刀自尽,那就更是说不通了。
——更何况,即便他对自己妻儿都有恨意,意欲杀之后快,他也大可以隐秘行事,又何必那样大张旗鼓地杀人?
他那样大张旗鼓的行凶,实在只能说明一点:他本已有死之心。
然而,这又回到那个问题——他实在也没有轻生的理由。
总之,这一番调查下来,只证实了一点:杨寿犯案自戕前,一家和睦,生意也是顺风顺水,实在也找不出一个他突然做下如此残忍、骇人行径的理由。
而杨寿杀害妻儿后又自杀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最后李复也只能断他是突然犯了疯病,神志不清方才犯下此案。
又因为王家老店在此案发生之前出现过一些闹鬼的传闻,而杨寿一家当日入住的恰就是那间闹鬼的屋子,后来传来传去之下,就成了杨寿因不敬鬼神,被鬼附身,杀妻杀子,事后反应过来,自然万分悔恨,于是就在绝望之下挥刀自尽。
于是这案子也就成了一桩人所皆知的“鬼上身案”。
此案当年虽已有定论,然而,或许正因为有这么多解释不清的地方,李复才会让梁朝将此案也当成未决的悬案送到林杪手中,自然也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能找到解释当年杨寿此举的原因。
这案子在当年轰动一时,甚至不时被人当成志怪之事在茶余饭后谈起,然而,比起五年后发生的另一桩童谣杀人案,这案子竟也变得不足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