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杪目光微动,沉吟片刻,便继续追问,似乎又将此案暂且当成了一桩普通凶杀案。
丫鬟神色却似迟疑起来,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看看柜子旁自家姑娘的尸体,终于还是道:“姑娘这两日的确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好像害怕有人要害她......她以前从没有这样过......这都是那个人来过之后才出现的。”
“那个人?”越渚目光一闪。
“就是前两天,我听到姑娘在房间里好像同人说着什么话,后来我问起姑娘,姑娘却说没有......但我保证,我的确听她的房间里隐隐有男人的说话声......当然,不是那种男人......他们说话不会是那男人那种样子......这些人的声音一贯都大得很,从不会让人听不清......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姑娘就开始变得紧张兮兮了。”
“你没有见过那个人?”
丫鬟摇摇头,道:“我当时本想进去的,但被姑娘给拦住打发开了。”
“这糖画是什么时候买的?”
林杪目光忽又落在桌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画上。糖人晶莹欲滴,看着像刚买没很久。
果然,丫鬟道:“就是今天晌午那会子买的,姑娘说想吃了,一定要我去买。”
林杪眉心轻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沉了沉。
越渚难免追问了一句,但她却似将心中的想法掠开了,离开房间,走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长廊 ,廊下是一条潮湿而狭长的青石窄道,早上下了一阵雨,现在地板还是湿的。
越渚跟着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回,忽以一种听不出语调的声音轻轻道:“这案子应当不是巧合......”
林杪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才开始查童谣案的案子,忽然就发生了一件同童谣案巧合得出奇的命案......秀娘、“婆须蜜多”罗汉......这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但事情为什么偏偏就这么赶巧?
如果柳枝就是他们要找的凶犯之一,为什么他们才重新查起这桩案子,才刚刚分析出“她”可能的身份,她就死了?
知道这件案子重启调查的也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只有梁朝、傅平生还有他自己,当然还有林杪。
自然,李复和朱琦也可算在当中——但李复今日随同观察使袁勖去周边县衙巡视去了,而朱琦这个闲人县令,无论如何,在今日案发时,都是他们这些人都是在一起的:他们本来正在聚在一起商讨要如何着手查起欢场,谁也没有时间去杀害一个人。
那为什么当年的凶犯忽然就遇害了?
越渚的目光还是落在林杪身上,林杪的目光却似随着廊下青石窄道上被寒风吹滚出去的落叶走得很远。
她当然也在思索着,但她思索的事情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
“如果这个‘童谣案’的凶手从来都不曾编造出这么一首童谣,也从来没有复仇,”她终于开口,声音却仿佛和目光一样带着种若有似无的虚渺,低低道:“那么,当年害死那对无辜母子和杨寿一家的凶手现在是不是都还好好的活在世上,过着很好的日子......或许,这一辈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做下的恶事......或许,在很多人眼中,他们一生都会是老实本分的良善之人?”
越渚沉默。
随之出来的梁朝和傅平生也陷入沉默。
他们当然听得懂这个问题,却实在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的问题实在就可能是这问题的答案。
——如果不是当年的凶手编造出这么一首悚人的童谣复仇,衙门也不会将张小乙他们几个看来毫无关系的人联系起来,这案子也就不会在六年之后出现在她面前,从而让她拨开这隐藏在冤雾中十一年的案件的一角。
而那五条无辜丧生的性命,或许就这么永远地含冤而死,直至被人遗忘。
其实,这世上又岂止只有他们五条无辜不得昭雪的生命?
“其实,”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就算这几人都没有被凶手杀害,我们也找到了这些人......但过了这么多年,证据早已湮灭,即便他们现在还活在世上,恐怕我们也很难能将他们绳之于法。”
她说着,脸上却慢慢现出了浅淡的微笑。这微笑不仅叫越渚吃惊,就连梁朝和傅平生也难免讶异。
这悲哀的答案自然并不是能叫人笑得出的答案,但她似乎并不为这答案感到悲哀,保持着这种浅淡的微笑,慢慢道:“我想......这应当就是凶手行凶的原因。”
她忽然停顿一下,眼睛里似也有了变化,以一种平静而沉稳的语调道:“若换做以前,换做我是凶手,说不定也会做出同凶手一样的选择的。”
越渚看着她,看着她似乎忽然渐渐发亮的眼睛,那本不解的目光竟似也一点一点亮起来,眸子里也漾出温柔而明亮的笑意,温声道:“但现在,你已不会。”
“现在,我已不会。”林杪回望着他,又望望他身后的梁朝和傅平生,语气坚决地微微一笑。
就在这一瞬间,她好像猝然间确定了什么——一种长久以来一直在困扰着她的东西,慢慢而坚定地接着道:“因为罪人就该以罪人的身份死去,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为死者昭雪。”
她慢慢道:“不然,即便为死者复仇,那些因复仇而死的人在世人眼中却依旧是个好人——而这‘好人”二字,虽然轻过鸿毛,却是他们最配不上的两个字。”
梁朝和傅平生听着,眼睛似也慢慢亮起来。过了很久,梁朝才道:“现在,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林杪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杀死周秀娘的凶手一定和当年的案子有关。”
她语调平稳,目光坚定,“但杀死她的,却并不是‘童谣案’复仇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