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这害了数条人命的人反而活得如此坦然,活得好像生平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这是何其不公?
越渚当然也难免为此感到愤怒,却也知愤怒无用,因为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而这种人也总算走到了他该有的结局。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
他的目光慢慢越过那重虚掩的木门,落到那个浅淡的青色影子身上。最初,这个影子比现在还浅,还淡,仿佛一阵虚渺而不可捉摸的风;但现在,她仿佛也渐渐有了实体,有了温度。
现在,她就坐在廊檐边,仿佛早料到他会来,越渚的目光望过去,她便抬起头来,向他露一个出温和的微笑。
第一次见面,她也是露出这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却透着疏离,而如今的笑容里却仿佛流淌着温暖之意。
越渚脸上也露出笑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一如往常,猗猗还是坐在院子里认真地练着字,两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沉默地落了一阵。
“我忽然想通了那个问题。”越渚忽然冷不丁地开了口。
“什么问题?”
“为何凶手要等了五年,才向张小乙等人复仇。”
“为何?”
“一个人若要复仇,也要有复仇能力。”
他语气平缓,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复杂之意,慢慢道:“而一个孩子,即便心中再恨,也没有复仇的力量。所以他只能等待自己长大。”
顿了顿,又接着道:“而凶手了解到此案的真相或许也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复杂。或许从一开始,凶手就已知道杨寿案的真相。”
“当年那一案闹得那样大,杨寿‘妻儿’的尸身也并非只有李大人他们见过......或许当年的凶手便看见了那对母子的尸身。凶手本是与当年的受害者密切相关之人,但无论他是哪一方的人,只要他见过那对母子的尸身,就算当时年纪小不明白,事后也能想明白这整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话虽然听来像是推测,却仿佛带着一种叙述既定事实的平淡。
他为什么觉得凶手当年是个孩子?又为何听来如此肯定?
可是林杪却似对他这听来像答案的推测并不感到奇怪,微微一笑,低低道:“或许是的......”
越渚沉默了一下,接着又道:“即便杀害柳枝的不是当年的凶手,柳枝却总是死于那桩旧案的。但这案子若非我们忽然查起,本已尘封数年,她又为何会忽然死于这桩旧案?她死于这桩旧案,其实正是说明这桩旧案已经找上了她。”
“所以你听到侍女提到‘那个人’,提到柳枝情绪的变化,看到那个糖画,便立刻想通了整件事。”
他低低道:“你想到,柳枝在心绪紧张之时叫人去买糖画是件奇怪的举动,这举动自然只能是别有目的。这目的自然也只有一个——通风报信。”
“而这一切当然都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若非事先受到提醒——或者说威胁,她自然也不可能忽然想要离开嵋州。而威胁她的人自然就是那侍女口中的‘那个人’,也就是童谣案的凶手。”
越渚道:“而凶手之所以留着她的命,想必是因为柳枝提到她能为他找出他最后的仇人,也就是‘瘸子’。他们之间想必达成了一个交易:柳枝帮凶手引出‘瘸子’,而‘凶手’则放她一条生路。”
“只不过她是个很狡猾的人,自然知道瘸子一出现,她也活不很长了,于是才用这种传递暗号的手法提前引‘瘸子’来偷偷相见——她之所以要用这么隐秘的手法,自然是因为她知道凶手定会时刻盯着她的。”
他接着道:“而她之所以先将‘瘸子’引来见面,自然也并非为了好心提醒他,当年的仇人已经找上门来,要他早做准备。而是为了让‘瘸子’早做准备,以至凶手找来时,能与凶手有一搏之力,而她自然也就可以趁机逃脱。所以才有那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顿一顿,接着道:“只不过就像你说的,豺狼最懂豺狼。‘瘸子’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于是也就趁机杀了她,以绝后患。”
越渚望望那渐渐移到自己衣襟上来的夕阳,眼睛里忽露出一种既认真又复杂的神色,“你知道,今日结案后,我向李大人问了一个问题。”
“我问大人,当日是否是他忽然想起那两桩案子......结果,并不是。”
他忽然偏头,以一种格外认真地神色看向林杪,温声道:“其实,你应该早就猜到整件事了吧。”
她猜到了什么事?
......那两桩案子既不是李复忽然想起来的,又怎么会忽然翻出来落到她手中的?又为何会落到她手中呢?
这答案看来不仅他清楚,林杪更是清楚。只是不知为什么,两个人似乎都已决定不将这答案说出来。
林杪看着他,忽然一笑,“你应该也早已猜到了吧,在知道那个糖画的作用之后。”
越渚也并没有否认,许久,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里却似充满了无奈。
许久没有人再开口。
林杪沉默着,忽然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
越渚看着这封书信,仿佛有所预料,目光轻轻一顿。这一瞬间,两人似乎都忽然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个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出现在院子外。
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看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很普通的衣裳,手上提着两个很大的食盒,从木门中挤进半个身子来,“谁是林杪林姑娘?有位公子今天下午在我们‘天上居’亲做了桌菜,要我送过来,说是不能当面向朋友们赔罪,只有以酒菜代劳了。”
林越两人微微一怔,这时傅平生却忽然从那年轻人身后出现,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样的纸张,气喘吁吁道:“老梁......老梁他辞了捕快,离开嵋州了。”
林杪和越渚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却忽然都莫名露出笑来。越渚低头看看她手里的那封信,眼底那复杂而似涌动着一种特别之意的目光忽然都化作温柔的笑意,“你也要走了?”
林杪微微一笑,点点头,将目光转向猗猗,轻声道:“猗猗善画,你们留着她......”
“你放心。”他似知道她要说什么,用一惯沉稳的语调温声打断道:“猗猗画技出众,李大人也很喜欢她,我想,他会很乐意留着猗猗在衙门做事的。”
拂衣起身,眼底笑意如星,“但你现在总不急着要走。”
“当然。”
林杪迎着夕阳站起身来,脸上亦露出开怀的笑来,“无论如何,也得吃完了饭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