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微微皱了下眉,“那你......”
话未说完,忽听得一阵马蹄轻响,却又是一辆大车忽然从城门口的方向驶过来,停在了路边。
赶车的是个他认得的人——赵棐。但他赶的却不过是一辆很普通的车子,而车上的人也同样普通——一对样子憨厚朴实看来像夫妻的庄稼人,和两位已经年迈须白的老人。
他当然也并不认得这四个人。但这四人脸上看来竟都似带着种悲苦之色,那悲苦之色更似刀錾般刻进那两个老人脸上那深深的皱纹里......到了这个本来应已看得很开的年纪,这两个老人又为何看来竟似带着种似乎永远也无法解脱的痛苦之色?那双疲累衰老的眼睛里又为何仿佛噙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眼泪?
他们又为何会停在这里?
这几人的来意看来不仅袁勖不明白,就连这几人,包括赵棐在内,似乎也都并不很明白。
侍立在亭外的李葛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奇怪之色,袁勖眼中的疑惑之色自然更甚。
——但这显然与她有关。
他将目光转回林杪身上,她却并没有开口解释,忽然从袖中抽出几张稿纸放在他面前。是一封信,信并不长,不过寥寥数语:
我想你应该是能找到这封信的,只不过等你找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当然已不在人世。
从你离开黛州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因为你心里有一团火,这是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火,会促使着你回来,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吗?我说你很像她。其实你不是像她,是像我。我就是那个妹妹,薛英其实是我阿姐。
我家本是簪缨世家,父亲当年原是朝中三品武将,后因朝廷党争,身陷冤狱,最后身死家没。我同阿姐也沦为罪臣之后,被罚入奴籍。我阿姐找到个法子,能让我们一家远遁江湖,然而因我不愿,于是就连累她同我一同没入乐坊,而后又成了见不得天日的隐卫,继而辗转成为太子暗卫。
我不愿离开,是因为想要觑机为家父伸冤,或者说报仇。但其实,我当然知道党争之下并无对错之分,不过是一些心思各异之人自以为是地各据一方,互相攀扯陷害,一定要将对方置于死地方罢休而已。只是这场党争中失败的,是我父亲。
我不愿离开,与其说是为了报仇,不如说是不甘心。后来投靠太子,亦是因为如此。但结局想必你现在也已经知道,因为我的那点不甘心,我阿姐无奈陪我留在那是非场中,结局却是,她死我活。
信写到这里,墨迹在最后一字上微微凝滞,仿佛是停顿了许久,然后才提笔接着写下去,不过她不再提她自己,仿佛上面的只言片语便已是她这一生的结语:
看到这里,我想你已能明白你现在身处的究竟是个怎样的漩涡。但你要知道,这漩涡并非由你带来,我的死亦与你无关。这一点,以你心思之通透,我想最终你是能想得明白的。
我留下这封信给你,是想告诉你,你心中有团火,这很好;可若这团火烧得太旺,烧得你失去理智,那么最终,这团火不仅会烧毁你自己,也会烧毁你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就如当年之我。你若不懂得这一点,就永远没有办法走到你想要去的终点。但我希望,你的路能比我走得远。也应当比我走得远。
信到这里就此结束。信上既没有落款,也没有写明收信何人,仿佛只是一封随意写来的手稿,但袁勖脸上的神色却微微变了。
他当然看得出这是谁写的信,又究竟是写给谁的。
林杪忽然淡淡开口道:“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发生得如此之快?监院在黛州平平淡淡地呆了这么多年,那王家女也安安稳稳地在这里隐姓埋名生活了多年,本来一向相安无事......可是忽然之间,她们的身份就暴露人前......监院她为何忽然就发现了那王家女的身份?又为何忽然想起要为旧主报仇?”
“其实我并不是想不明白。我只是从未想到大人身上。”
她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一淡如水,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事,“一切本来相安无事,为何突然就有了变数?——不错,就是变数。我忽然想到,所谓‘变数’,重的便是一个‘变’字。而让这里的一摊死水忽然搅动起来的,就只有大人的出现。”
“想到这一点,那些本来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就忽然有了答案。——比如,侯府现在本已处在风口浪尖上,又为何会做出行刺大人这样不打自招之事?而大人,又为何会因为我递上去的几桩冤案就改变了行程,那样郑而重之地回京复命?”
“我固然相信大人是位好官,却也实难信大人会为几个平头百姓的冤案如此大费周章。然而我想,无论如何,大人是总是冲着侯府而来,而如此一来,那几人的冤情也总算还是可以得到昭雪。只是——,我没有想到,其实大人也并非是冲着侯府而来。大人是冲着远比扳倒侯府更重要的目的而来。”
她还是那样平淡如常地看着他,语气里也并无什么讥讽之意,淡淡接着道:“而这一切,其实从我将陈冤书递交给大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