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恐怕是他生平第一次露出恐惧。
他终于也意识到什么,忽然奋力拉扯马缰,想要往回走——或者说是逃。——可是他毕竟没有逃得掉——一支利箭从林杪手中射出,噗地一声忽然已没进他的喉咙。
然后他就从马上滚下,跌进泥里。
于是那恐惧也就永远地留在了他的眼眶里。
袁勖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除了越渚,几乎没有人相信自己看到的眼前的这一切。没有人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阵几乎没有一点声音的安静。
唐逑忽然大叫一声,扬起鞭子忙不迭打马逃去。
袁勖的声音都似有些惊抖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竟......”
林杪执弓的手微微颤抖着,脸上已无一丝血色,可是眼睛却依旧透着种无从阻挡的坚定。
袁勖看着她,似已不知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半晌,才喃喃着道:“......你监院信上所言,难道你竟一字未曾看进去?她劝你不要做出失去理智之事......”
“草民何曾做了失去理智之事?”
她按住自己那只轻轻发抖的手,在原地停留片刻,便一步步坚定地向他走过去,然后身子一躬,却是规矩而端正地向他拱手做了个揖,“奉大人命,现已诛杀杀害乔慈、秦默、冯安三人的杀人凶徒。”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受害者诸亲皆可为此见证。”
袁勖怔住。他怔在那里,看她的眼神似仿佛从来也没有见过她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忽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年老的老人和那对老实木讷夫妻,几个人先是震讶,而后是迷惘,忽然间,眼睛里就已迸出眼泪。
袁勖深深吸了口气,又回头看着林杪,久久地凝注着她。
那震愕的目光,先是转为复杂,最后渐渐的,竟变为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明是何感情的欣赏之意,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许久,忽盯住她,沉声道:“本官等你来京中。”
林杪迎上他的眼睛,那雪亮如镜的目光有如开锋之刃,在她眼中愈来愈盛——
“我一定会去的。”
***
冬深雪重。
两匹马迈着轻缓的步子踏着雪慢慢往城门口走。马上坐着两个少年人,一个玄衣墨发,眉宇锋利如剑;一个碧衣浅黛,眉眼沉静如水——她看来像从前的她,却又不像。
玄衣少年偏头看看她,锋利的眉宇间却忽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她像从前的她,因为她从前也是这样看来总是一淡如水的平静。然而他却知道,她现在的平静已并非只流露于表面,而是来自她的心里。
雪渐大了。城门口的绿柳却似已隐隐抽出新芽,那枯黄衰败的长草中仿佛也有青色从那雪泥中钻出,嫩绿的草尖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动。
——冬意最深的时候,也正正意味着春天将要来临。
这个冬天毕竟要过去了。
“我就知道,你又要走的。”
两匹马刚刚走出城门,路边茶摊上一个玉冠华服的少年忽然蹿出来拦在了前面。
那玉冠华服的少年目光清澈,看着左手边那青马上眉目沉静的姑娘,仿佛天生倨傲的眼睛里忽然流动出温暖的笑意,“总算是同窗一场,也当过一阵子的同盟......如今要走,怎么也不让我同你告个别?”
林杪一愕,继而微笑,想下马,却被他给挥手止住。
赵棐微微笑道:“你还是不必下来耽搁了,这是非之地你还是早早离开的好。我等在这里,其实也只是想同你说一句话。”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似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一阵沉默。
当日她在十里亭射杀夏淇,袁勖虽最终认下她是得了自己授意,然而那安平侯自然不会就这样甘心咽下这杀子之仇,她自然已不能再多停留在这里。然而她如今一走......
林杪看着他,却忽淡淡一笑,道:“来年秋天,我还是会回来的。”
“.......你还要回来?”
这句话问出带着几分诧异,可是一说出口,他便仿佛明白了,于是微微笑开了去,轻轻点头道:“你当然还是会回来的。”
不回来,她又如何走上那条她要走的路?
“但恐怕即便是等到明年,这安平侯还是不会忘记那件事的。”他又无奈一笑。
“然他明面上应该轻易也不敢再对我怎么样。”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笑着道:“他如今毕竟已算是那位袁大人一党的人。”
当日那安平侯先是下狱,而后竟又从狱中毫发无损地走出,自然不会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当日种种本就是袁勖一党人所为,这与之有关的安平侯有罪与否自然也全由他们说了算。
一切本不过是场可笑而残酷的“党同伐异”,其对错又怎会由事实而定?不过在胜者的翻掌之间而已。
这道理并非只林杪已经懂得,就连赵棐和越渚也都已经懂得。
“所以当日你才敢那样赌。”
越渚看着她,温和的眉眼间流露出的却是笃定之色。
林杪点了点头,却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沉下去。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似乎并不想说出来,沉默半晌,似是无奈般一笑,低低道:“......他毕竟是个好人。”
他们当然也听得懂她这句话。
对错虽只在这些人的翻掌之间,然而这些人却未必就是恶人。
这听来虽然可笑,但偏偏也是事实。
林杪沉默着,忽举目凝视前方,眼睛里却有一种异样坚定的神色如星月初升般渐渐亮起,“我虽无法赞同他们......但我想,我有点明白那里的规则了。”
赵棐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轻轻一怔,继而摇头一笑,那眼里的忧虑之色也就随着这笑容消散开了去,“看你的样子,我这点担心倒是多余的了......那么,我便只祝你此行风顺了。还有......”
他微微抬起头凝望住她发亮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加深,眼睛里的神色却随之一点点变得郑重,温声道:“当日是你告诉我,我赵金玉并非是一个金玉其外的大少爷......现在,我也想同你说一句话——”
“你知道,即便是枝杪,有一天,也是可以长成大树的吧。”
林杪微微一怔,继而目光中便流露出温暖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两匹马终于驶了出去,驶入凛冽的北风里,慢慢成为两个小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却有一往无前的笑音飘荡在风中久久未散。
“此一去,前路恐怕更加凶险。”
“同行之人,风雨同舟,风雪共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