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漫生辰宴
夏至到来,淅沥沥的小雨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丞相府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绿意里。府内人声喧闹,管家折柳穿着藏青色短打,正踮着脚指挥下人搬送礼盒,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东边的糕点先入食盒,用棉絮裹紧了,别让雨气浸着!”雨点密集地拍打在青灰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角那丛栀子花被雨珠压弯了嫩枝,嫩白的花瓣沾着水汽,像是缀了满枝的碎钻,甜香混着雨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漫,快些换衣服,我们该准备进宫了,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西厢房内,季黎正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珍珠发簪。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兰纹的襦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惊鸿髻,鬓边别着两朵新鲜的茉莉,明明是已为人母的年纪,眉眼间却仍带着少女的清丽——这位京城闻名的第一美人,不仅貌绝,更兼饱读诗书、精通医术,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常向她讨教养生之道。
内室的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响起一个稚嫩的回应,声音软糯,听上去不过四五岁:“阿娘,你等我一下!这襦裙的带子好难系呀!”季黎无奈地笑了笑,起身绕过屏风,只见笙漫正踮着脚尖,小手在背后胡乱拉扯着粉色襦裙的系带,圆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头顶的双丫髻上,两朵粉色绒花歪歪扭扭地垂着,活像两只扑棱翅膀的小蝴蝶。
季黎走上前,轻轻帮女儿理好系带,又伸手将她的绒花扶正:“慢点来,女孩子家穿衣服要仔细些。”片刻后,丞相府那扇雕花木门缓缓打开,笙漫提着裙摆跑了出来,粉色襦裙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的银质小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叮铃叮铃”的声响,和着雨声格外悦耳。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丞相府捧在手心的宝贝——丞相笙令唯一的女儿笙漫,在府里便是磕着碰着,都会让全家上下紧张半天,连厨房做点心,都要特意做成她最爱的兔子形状。
“漫漫,走吧。”季黎朝笙漫招了招手,伸手牵住她温热的小手。母女二人一同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锦缎,角落里燃着一小炉安神的檀香,驱散了雨天的湿冷。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柳树被雨水洗得翠绿,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不多时,巍峨的皇宫便出现在眼前,朱红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雨雾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晶莹的雨水顺着宫墙缓缓流下,仿佛要将这座皇城的威严,都晕染得柔和几分。
今日是笙漫的生辰,大璟皇帝璟帝与丞相笙令是少年时一同闯过生死的交情,借着为笙漫庆生的由头,璟帝特意下令大办特办这场生辰宴。御膳房提前三天便开始准备,光是甜点就做了二十几种,连宴会上用的餐具,都是宫里珍藏的描金瓷具。只是这场看似热闹的宴会背后,实则暗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璟帝年事渐高,太子璟煜虽聪慧,却因母族势力过强而备受忌惮,他急需拉拢手握重权的丞相,而联姻,便是最直接的方式。
“丞相府夫人与小姐到——”宫门前,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雨幕,马车“吱呀”一声停稳在汉白玉台阶下。一排宫女太监早已等候在旁,宫女们穿着青色宫装,手里捧着绣帕和暖炉;太监们则躬身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阵仗十足。笙漫和季黎刚要下车,便见身着紫色朝服的笙令快步走上前来,朝服的下摆还沾着些许雨渍,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来。他脸上挂着笑容,眼角的细纹却绷得有些紧,只是强装镇定地给了季黎一个隐晦的眼色——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与警示。
“漫漫,慢点走,小心鞋子湿了。”季黎牵着笙漫的小手,特意让她踩在自己的裙摆边缘,避开积水。她眼神里满是担忧——笙漫自小在丞相府被宠得娇憨,总爱闹出些小名堂,今日在宫里,若是失了礼数,怕是会让有心人抓住把柄。笙漫虽不常进宫,可她的名字在京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生得极美,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有人说她聪慧过人,四岁便能背完《千字文》;还有人说,丞相为了让她开心,特意在府里建了一座小花园,种满了她喜欢的绣球花。
笙漫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抓住季黎鬓边的茉莉:“阿娘,这花好香!”她生得极为漂亮,肤色是像上好羊脂玉般的白,脸颊泛着自然的粉,一双大眼睛灵气逼人,为这肃穆的皇宫添上了几分鲜活的意趣。这座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的皇城,红墙黄瓦依旧巍峨,只是因着这抹小小的粉色身影,竟多了几分烟火气。
殿内,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正凑在璟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皇上,笙家的小小姐到了。”这太监是皇后容姬的远亲,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今日见璟帝频频看向殿外,便知是在等丞相一家。璟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他穿着明黄色龙袍,胸前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金光,只是脸上的皱纹深壑纵横,眼神里带着几分昏沉——他并非什么明君,登基多年,赋税繁重,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全靠着容姬母族的势力和笙令的辅佐,才勉强维持着王朝的稳定。
“让他们进来,朕……很开心。”璟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太监躬身退下时,他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长长的白胡子随着动作晃了晃。笙令带着季黎和笙漫跪在殿中,三叩九拜:“臣笙令,携妻季黎、女笙漫,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璟帝重重点点头,摆了摆手:“免礼,都起来吧,赐座。”
笙漫偷偷抬眼打量璟帝,心里暗自嘀咕:这皇上的胡子好长,比老爷爷的还长!她见过璟帝几次,每次对方都会让太监送来一堆好物——有会唱歌的小鸟,有缀满宝石的娃娃,还有能自动行走的小木车,只是每次璟帝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宝贝,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众人刚落座,宫女刚奉上热茶,门外的太监便不合时宜地唱喏:“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容姬皇后身着凤袍走了进来,正红色的锦缎上绣着展翅的凤凰,金线勾勒的尾羽拖曳在地,头上的凤冠珠翠环绕,走路时步步生莲,尽显母仪天下的端庄。她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太子袍,腰间系着玉带,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正是太子璟煜。
“臣妾拜见皇上,今日宫中事务繁忙,晚到一步,还望皇上与诸位海涵。”容姬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可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慢。在场的官员们连忙起身回礼,谁都不敢得罪这位皇后——她的母族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是支撑大璟王朝的顶梁柱,连璟帝都要让她三分。
“皇后不必多礼,快坐。”璟帝笑着抬手,目光落在璟煜身上时,却又淡了几分。这太子璟煜,虽是容姬的嫡子,却半点不像他母亲那般活络——小小年纪,性子冷淡得像块冰,平日里除了读书练武,便很少说话,皇家人都私下里议论,这般不善言辞,将来怕是难寻良配。可璟煜生得极好,眉眼继承了容姬的精致,又添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俊朗的轮廓,倒也让众人少了些担忧。
璟帝今日大办生辰宴,哪里是真的为了给笙漫庆生?不过是借着“庆生”的由头,将笙漫接到宫里,让她与璟煜多些接触。笙漫身世显赫,又是笙令唯一的女儿,若能嫁给璟煜,既能让丞相府与太子彻底绑定,又能借着笙令的势力制衡容姬母族,还能名正言顺地将太子妃的位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可谓一举三得。至于笙漫和璟煜的年纪——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罢了,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哪里轮得到他们自己做主?
“之浥,你过来。”璟帝冲璟煜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和蔼。璟煜正站在容姬身后,小小的眉头微蹙,环顾着殿内的人——这些人脸上都挂着笑,可眼神里的算计,他虽年幼,却也能隐约察觉。当他的视线落在笙漫身上时,不由得顿住了:这个穿着粉裙子的小姑娘,他从来没见过,圆圆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玉佩,模样倒是讨喜。
他心里满是疑惑: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父皇又为什么突然叫自己过去?璟煜自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对所有陌生的人或事都带着极强的戒备心,此刻盯着笙漫,竟有些愣神,连璟帝的呼喊都没听见。
容姬见儿子没反应,连忙笑着推了他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之浥,皇上叫你呢。”璟煜这才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连忙应道:“啊?哦,是!父皇!”他又忍不住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笙漫,正巧对上对方歪着头看他的眼神,脸颊瞬间泛起一丝微红,连忙转回头,小步快走地行着礼,走到璟帝身边。
璟帝拍了拍璟煜的肩膀,对着众人笑道:“诸位,这是朕的太子之浥。今日是笙丞相爱女的生辰,朕与笙令是生死之交,今日便让两家一同庆祝,也算是君臣同乐!”说罢,他仰头大笑起来,殿内的官员们连忙跟着附和,笑声此起彼伏,却没几人是真心的。
璟帝笑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又对璟煜说:“之浥,父皇还有些朝政要与丞相商议,也不能让笙小姐在这儿坐着扫兴。你带她去相思寺祈福,记得在晚宴前回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里的意图却再明显不过——这是要给两个孩子单独相处的机会。
璟煜心里咯噔一下:父皇为什么突然让自己带这个小姑娘出去?是想支开自己,好和丞相谈事情?还是有别的打算?他虽年幼,却也知道宫里的弯弯绕绕,只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点点头应下,随后便被宫女引着,走到笙漫面前。
笙令坐在席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他性子直爽,却也并非愚笨之人——璟帝突然要为笙漫办生辰宴,又特意让太子带她出去,这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反常。哪里有皇帝亲自插手臣子家眷的生辰?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季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悄悄碰了碰笙令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笙令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如今人在宫里,就算心里有疑虑,也只能先应着,若是贸然拒绝,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