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已经大概猜到了。炎真是想隐瞒我的死因吗?”
古里炎真的呼吸顿了一下,一种紧张感随即卷上心头。对方始终没有转过来身子,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让他有些在未知中惴惴不安。
“毕竟是在花坛附近有了意识,我估计不是什么自然死亡原因,否则现在估计应该穿着病号服一类的。”
“嗯......”
“让我想想,那么就只有自杀或者他杀两个选项喽。但是既然花坛附近也没有什么警戒线一类的存在,那么看来我是自杀死的吧。”
“学校的帖子中......说是......自杀,从刚刚那栋教学楼顶跳下来的。”
“原来有这种东西吗,话说这种帖子一般会配有图片吧,可以让我看看我最后的模样吗。”
“那则帖子中午左右就删了帖子了,现在......也没有什么照片。”古里炎真隐瞒了自己手机里保存着的照片,不过其他的事情确实是这样,这让他的撒谎有些底气起来,他并不想在照片的主人公面前暴露自己这种可耻的行为。“纲君为什么想要看那张照片?”
“怎么说,一般很难有人可以看见自己死时的状态吧,况且......”
“......炎真你看见过从树上坠落的雏鸟吗?”
“没有......”
他再一次撒谎了,由于先前住处的地理位置缘故,他不止一次地见过自高高的树枝里掩着的巢中坠落的雏鸟,很多时候即使是第一时间发现但由于雏鸟生命的脆弱,往往他只能看着掌心的雏鸟在手中抽搐几下发出细弱的叫声后死去,他并不想或者并不希望眼前的人与那副模样联系在一起。
明明对方像是熟睡着的恩底弥翁一般安详地躺在花丛之中。
“是这样吗,那我还是不说好了,毕竟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况且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场面。我想我最后的模样估计与那雏鸟差不到哪里去,既然没有看见过坠落的雏鸟模样看看自己的估计也不错。”说着沢田纲吉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朝着古里炎真眨着眼睛继续说道,“不过总归要比车祸好上不少,就是那种城市里常会看见的,饼一样贴在马路上的小动物模......”
等到古里炎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触电般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想自己今晚一定是病了,或许是这恼人的风太过凉爽又或者是四周的蝉鸣乱了心绪,身体在今晚总是不受大脑控制般的作出一些大胆的行为,明明自己只是一颗最不起眼的小石子。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是怎么了......”古里炎真摆着手,刚刚手掌穿过对方嘴角处像是穿过浸着凉意的月光的触感灼得他脸颊有些发烫,他有些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低着头躲避着一切,由于刚刚的动作膝盖处的伤口扯得有些疼痛连同着胃部向上泛起一阵酸涩。
“真是的,我可是鬼魂啊,当然是触碰不到啊。明明刚才我还在你摔倒的时候穿过了你的手臂。”
对方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钻进耳中,古里炎真抬起头看着眼前捂着腹部飘在空中笑得有些上下起伏的沢田纲吉,像是被传染一般的也一同笑了起来。
对方没有想起来真是......
太好了......
“话说鬼魂是没有办法走路的吗?”像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心思般,古里炎真朝着飘得悠闲的沢田纲吉转移话题般地询问道。
“该怎么说,可能前十几年只能走路现在发现新的赶路方式总想着用一用吧。”说着沢田纲吉转过身子面对着古里炎真,悠悠地向后倒退着飘。“实际上好像只要想着要去哪里就可以到很多地方,这或许就是做一个鬼魂的好处吧。”
说着他簌的从古里炎真的眼前消失,在看见对方慌张的左右寻着他的身影的时候悄悄的探在对方身后。
“哇!”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这种感觉应该。”
古里炎真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急促的心跳,看着悄然从自己身后悠悠然穿过去的沢田纲吉,对方在错身间与自己的左肩重叠了一瞬,或许要更靠里些蹭过那急遽跳动着的心脏,他希望鬼魂不会听见或者触摸到他那乱了拍子的心跳。
沢田纲吉看着眼前发愣着的古里炎真有些得意地盘着腿浮在一旁。“话说,那张照片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话题最后还是兜兜转转的回到了照片之上,古里炎真回过心思,胸腔处还是一股奇怪的感觉压在其中就像是一块海绵吸满了水沉甸甸的挤在其中,他努力地错过视线开口道:“意外地拍的很好,简直就像是沉睡了一般的模样,不过......纲君不会觉得这种行为很过分吗?”
“什么行为。”
“就是......被不认识的人拍了照片,甚至......还传到论坛上面。”
“怎么说呢,确实挺过分的。”沢田纲吉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古里炎真继续说道,“不过我已经死了,甚至按照说法是自杀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被留下照片应该来说很难避免吧。”
“而且,既然对方拍得不错的话,有些很难去谴责对方嘛。”沢田纲吉晃晃悠悠地飘到古里炎真面前眨着眼,“至少比我想象中的那种需要打上厚厚马赛克的限制级照片要好上不少。”
真是奇怪的想法,对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能做到这般的体谅。
不过......对方可以永远想不起来的话。
就这样维持下去的日子或许也不错。
*part6 失忆症*
回程的路算不上很远,即使自己膝盖渗着血走上十几分钟便也到了宿舍楼下,古里炎真看着眼前像是飘乏力了仰躺在空中好似倚在传送带上一般平稳地“爬”上楼梯的沢田纲吉,突然间他想着成为一个鬼魂或许确实不坏。
至少能免去爬楼梯的痛苦。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没有了什么知觉或许已经结上了血痂,突然间他有些庆幸自己的宿舍楼层算不上高,想到这里他突然抬头向着已经飘飘忽忽到拐角处准备再更上一层的沢田纲吉出声问道。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纲君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为什么呢——”沢田纲吉坐起身来盘着腿歪歪地斜倚在栏杆上,在比古里炎真高出一截楼梯拖着长音低着头看着对方。
“为什么呢?”古里炎真喃喃重复道,仰着头看着咫尺间的对方,如果对方还是活着的话,气息或许会拂过他的额头,而不是像现在明明近的触手可及又隔着永远不可以跨越沟壑。胃部的抽痛再一次向上翻涌着,凝视着对方那双蜜色的眼睛只要恍惚一下就会沉溺进去,真是奇怪,为什么那双眼睛中始终映不出来任何的事物?
鬼使神差的他将左手慢慢地向着对方的面庞伸去,微凉的空气自指尖开始向着腕部蔓延,或许是角度的问题明明是伸向对方那双眼眸的手却深深地陷进了对方的脖颈之处。
等到意识到手中的动作的时候,古里炎真触电般地将手收回,却像是暧昧般的掠过对方的脖颈。指尖留着对方微凉的气息,掌心似乎缠绕着对方身上那如影随形的黏腻花香,越是想要触碰就越是遥不可及,对方仅仅只是倚在栏杆上歪着头笑着看着他的动作。
“炎真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
“或许就是命运让我找上了你。”
“是这样的吗?”
“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看见我的人啊——”沢田纲吉眨着眼继续忽忽悠悠地向着上方飘去。
等到了自己宿舍那一楼层,随着与寝室门的愈来愈近,离寝室门大概还有上几步的距离古里炎真从衣兜内摸索着钥匙准备开门,在他好不容易把那跟衣兜纠缠的难舍难分的钥匙掏出来的时候,沢田纲吉已经颇为自然地穿过紧闭着的宿舍门晃晃悠悠的飘进室内。
身为鬼魂未免有些太过方便了,这是古里炎真将钥匙插入锁孔时候的唯一想法。
“那么,打扰了——”沢田纲吉转过身子朝着刚刚扭开门锁摁开灯后踏入宿舍的古里炎真说道。
“那个......纲君请随便坐。”古里炎真连忙地踢掉脚上的鞋子换上拖鞋拉开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等到话语从齿间滑出他就想尴尬地咬掉舌头,对方已经是鬼魂了,甚至现在盘着腿一搭一搭地飘在空中,哪里还需要坐在椅子上休息,但沢田纲吉笑的应了一声便忽闪到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古里炎真先是跑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些将身上的外套搭在一旁,最后走到方才的桌子附近拉开另一把椅子拖到沢田纲吉的对面坐下。
对方与其说是坐在椅子上不如说是浮在椅子表面更加准确,身体与椅子之间隔着些距离,白色的衣摆神奇地翘在椅子的两侧像是狐狸尾巴一样随着沢田纲吉忽忽悠悠的起伏波动着。
借着室内的灯光,古里炎真算得上第一次认真地描摹着对方的面庞,与照片相比,此刻就在他一臂间距离的对方染上了些活人感,如果对方现在还活着的话,或许他们两人间的呼吸也会交缠在一起。可能是因为那双含着笑意的蜜色眼睛又或者是室内灯光在对方唇上投下的亮白色的反光,比起照片里流露着破碎感的恩底弥翁模样现在反而更像是一种沢田纲吉自身所存在的美感。
“炎真一直在盯着我看呢。”沢田纲吉单手托着腮,蜜色的眼睛满溢着笑意,“是觉得我作为一个鬼魂很奇怪还是......”
“不是的。”古里炎真慌忙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看来是自己刚才的视线有些过于直白他想,只好磕磕绊绊地开口道,“只是觉得......纲君和照片上看上去不太一样。”
“照片?”沢田纲吉有些不解的偏了偏头后恍然大悟道,“啊,没了的帖子上面的那张照片吗,原来炎真有看过啊。”
古里炎真四肢有些僵硬,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一样有些无措。
“那个......”
难道手机里保存对方照片这种事情要被发现了吗,他不敢去想象对方将会怎样看待自己,毕竟只是今夜才将将认识的陌生人,硬要说的话自己也只有可以看见对方这一个优点,要是会有别人也可以看见,对方会不会义无反顾地再一次丢下自己。
沢田纲吉突然间在椅子上哧哧地笑起来,两侧翘起的白色衣摆也随着主人的动作泛着波浪。
“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因为你看过我死去的模样生气,倒不如说有些意外炎真原来看过我死掉的模样,毕竟我就是那个死去的尸体里面的鬼魂,该怎么说,炎真意外的有些胆大啊。”沢田纲吉将两只手伸在身前指尖向下勾着,模仿着书里常有的鬼魂模样。“书里不是常写着吗,鬼魂都是很善于欺骗的,或许我就是为了来吸取你的寿命之类的。”
古里炎真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情看着眼前人模仿出的一副不伦不类的鬼怪模样反而笑出了声,看来对方并没有什么可以做鬼怪的天赋,抱着吓人的心思或许也只能收获到恩底弥翁显灵之类的话题反馈。
“不过现在我对于一个破损的人类可没有什么吸取寿命的心思,炎真你真的不准备包扎一下你膝盖上的伤口吗?”
“咦?啊!”早就麻木的伤口随着对方的语句一瞬间开始抽痛起来,古里炎真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在花坛附近摔伤的事情,本来打算就这么搁置着但是在沢田纲吉的催促下只好翻找开医药箱坐在椅子旁开始着手头上的包扎。
“明天要去图书馆看看吗?”古里炎真提议着手上将碘伏涂抹在膝盖处的伤口上,本来是随手掏出酒精就打算蘸取在对方完全不可以吧的谴责中刨出在医药箱深处的碘伏。
“好啊?等等!不要这么简单地找块创可贴就贴上去!换成纱布啦!”
古里炎真将已经粘在伤口上的创可贴再次撕下来,虽然只是贴上了一小会儿但是上面的黏剂就已经起着作用。啊,看来碘伏白抹了,创口本来就比那小小的创可贴面积大上不少,在撕扯间本就不牢靠的血痂转头奔向粘剂的怀抱,血又一瞬间的自密密麻麻的擦伤中涌出。
他将视线从膝盖上的伤口处移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转到自己身前的沢田纲吉,对方嘴里咕咕哝哝着喊着自己快些拿东西止血在自己与医药箱之间来回打转。古里炎真低着头看着对方蓬松的发梢在眼前晃来晃去,恨不得亲自动手的模样。先前那阵奇妙的快意再一次流过自己的四肢百骸,身体止不住地因此发出颤意,原来只要向对方展示自己的痛苦就可以轻松兑换到这种情愫。
那么只要释放出希望得到救赎的意愿,对方一定会愿意与自己间建立起稳固的联系吧。
像是在沙漠中久行的旅人品到久违的甘霖,但是此刻的甘霖又怎么算得上是无罪的,如果从未出现在眼前,旅人尚能模糊着的前行,但是一旦品味到蜜意就只能沉浸在毁灭般的欢愉之中沦为彻头彻尾的怪物。
在对方堪称监督的视线下,古里炎真草草地将膝盖处的伤口用纱布包扎好。
“明明是活人却需要我一个鬼魂来操心你的身体。”
“纲君意外地很熟悉包扎啊。”古里炎真看着对方浮坐在刚刚扣好盖子的医药箱上,盘着腿单手撑着下巴的模样问道。
“因为之前有过经常受伤的经历,技术当然很好了。”
因为之前的经历吗......
“所以......纲君你现在是想起什么了吗?”
古里炎真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那里依旧是一潭死水般的蜜色泛不起一丝涟漪,而对方愣了一下的神情自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好希望你记起来......
即使回忆起来也这样陪在我的身边。
“或许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正好跟记忆用着两套储存空间,就像是我现在可以说话能理解事物一样。”沢田纲吉摆着手飘到了窗边背对着古里炎真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模样,“而且这个时间正常人该睡觉这个常识我也是知道的。”
......
算是简单被安排了接下来事情后古里炎真再一次躺回到床上。此刻那道身影坐在窗边,两腿搭在窗外双臂向后撑着坐在窗沿处看着月亮。
七月的夜风从开着的窗子处涌进来,抚弄着窗帘的下摆,白色的窗帘与对方的衣摆在风的涌动下映着它的轨迹。古里炎真侧躺着,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对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轮廓,像是要融于月色之中,眨眼间就会消失在原处,强烈的不安感让他将先前已经问出口的疑问再一次地对着对方道出。
“纲君。”
“嗯?”
“找到记忆后你就会离开吗?”
“或许吧。”
“或许?”
“毕竟鬼魂不都是因为执念才留在现世的吗,如果我的执念是找回记忆的话估计会很快离开,但是如果执念是别的一些事物就要另说了。”说着沢田纲吉偏过身子对着古里炎真笑了笑,“比如,万一我的执念是想要活着,那我可能这辈子都要这么晃晃悠悠地飘在世上了。”
古里炎真没有接对方的玩笑话,他沉默地看着窗户边坐着的少年,明明应该祝福对方早些找回记忆后成佛离开,但是心底里却希望着对方可以一直留在这世间,胃部再一次地开始抽痛。或许是为了惩罚自己这卑劣的想法吧。他不由得想要逃避般的将被子向上扯了几分蒙住了自己的脑袋,隔着被子声音模糊不清地传出。
“晚安,纲君。”
“嗯,晚安,炎真。”
古里炎真闭上眼睛,明明是第一次与陌生人共处一室入睡,但是意外地没有感觉到紧张,对方身上那甜腻的花香气息随着夜风萦绕在他的四周,抚平了那种难捱的钝痛......
翌日清晨,古里炎真醒来的时候对方已经不在窗边,他几乎是立马坐起身来四处张望,然后在桌边看见了那道身影,对方仰躺在空中,一搭一搭地点着指尖,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一般,沢田纲吉坐起身来飘到床边挥着手打着招呼。
“早上好啊炎真。”
“早上好......”古里炎真心底里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有些太过紧张,对方都已经是鬼魂了,而且才与自己认识不过一天,就算是离开自己也没有什么问题。
况且......对方总归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再继续想下去,古里炎真堪称是避难一般地窜进了洗漱间。
冰凉的水划过脸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看着眼前方方正正的镜子,昨晚对方玩笑般的字迹早就消失不见就像是那字迹的主人终将迎来的结局一般。古里炎真有些神经质般的拿着指腹不断摩擦着镜面,在镜面上划过一道道水痕两者接触之间发出吱吱的响声,水珠沿着镜面缓缓的蜿蜒流下。真是奇怪,明明镜子外的自己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镜子里的自己却像是哭泣般地发出呜咽的声响,那水痕沿着镜中自己的眼眶一条一条地向下划过。
或许镜子中的才是自我吗?
古里炎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左腿膝盖重重的抵在洗手池边缘伤口钻心的疼痛一瞬间爬上脊柱,面部神经随着疼痛舒张着战栗,他将自己的脸部尽可能的靠近着镜面,鼻息在镜面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雾,好奇怪,镜子中出现的脸——
“炎真?”
古里炎真听见声响后与眼前的镜子拉开一段距离,欲盖弥彰似的将水龙头拧上扭过头看着出现在门外的沢田纲吉,冲着对方的身影轻幅度地摆着手回复道:“怎么了纲君?”
“啊,看你一个人在洗漱间待了好久的模样。”沢田纲吉缓缓地飘过来,眼神扫着周围的场景最后定格在对方的左膝处,猫着腰飘了过去,“怎么又开始流血了!呜哇——怎么感觉比昨晚还严重了!”
“哇,好疼。”
听到对方的呼痛声沢田纲吉勾着手向着医药箱的方向挥动着,催促眼前还立在原地的伤患早点去处理一下自己不断向外渗着血的伤口。
“真是的,纱布现在都染成红色了,怎什么会这样?好了!炎真,不要在这里站着了,快些去换块纱布啦!”
“嗯,离了纲君看来完全不行啊。”
沢田纲吉听到对方的话语后勾着手愣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单手撑着下巴在门口处冲着古里炎真笑着。
“炎真你又忘记了,我已经是个鬼魂了啊!”
古里炎真看着门框附近的对方,像是为了给他落下最后的审判锤一般,夏日相当明媚的晨光打过对方透明的身体落在地板上留下一片亮色的光斑。
此刻他多么希望今天是一个沉闷的阴天。
简单的包扎过后古里炎真站在玄关处整理着物品。沢田纲吉飘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动作,对方先是在背包里装了一瓶水,一支手电筒,本子笔一类的,最后想了想又全部掏出来,最后连背包也丢在一旁。
“话说纲君对这栋宿舍楼有些什么印象吗?”
“目前还没有。”沢田纲吉穿过门飘到走廊那边,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小时候玩的纸杯电话一样。
古里炎真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暑假期间大多数学生都已经离校,整栋宿舍楼安静的可以听见脚步的哒哒哒的回声。沢田纲吉飘在他的身侧稍前些的位置,盘着腿晃晃悠悠地浮着不时打量着走廊两侧的告示板。
“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虽然记得名字和大概是这所学校学生的印象,但是其他的事情完全记不起来,对宿舍也没有什么印象,可能我生前不怎么关心周围环境?”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古里炎真跟在对方身后应着声,他自己也是不怎么关心周围环境的人,甚至即使是现在有些时候还会在学校里迷路,如果沢田纲吉生前也是如此,那么或许他们真的在某些时刻擦肩而过也说不准。或许是上下课的路上,食堂排队的前后,又或者就是如同现在一般在某个叫不上名字的小道上低头错身。
但就像是已经结束的电影一般,即使戏外人再多的遗憾也无从改变。
七月份的季节的阳光很好,但这并没有给沢田纲吉带来什么困扰,对方依旧好端端地飘在古里炎真身侧,倒是古里炎真被阳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能沿着树荫慢慢的踱着步,偶尔还要在到达下一片树荫前被阳光炙烤一番。两人沿着小道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着,偶尔路上会遇到一两个留校的学生,古里炎真会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到沢田纲吉的身上,沢田纲吉则若无其事的倒退着慢慢的飘着,而路人也没有发现什么般的继续着自己的事情。
图书馆的正门没有锁,即使是假期也照常对着学生开放,古里炎真推开门在人脸闸机那边扫了脸后扭过身子看着在人脸识别那边滞留着的沢田纲吉,对方面对着摄像头找着角度可惜的是人脸闸机还没有高级到可以识别出来一个鬼魂的信息,最后悻悻地穿过对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作用的闸机向前飘着。
“纲君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啊,我只是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鬼魂多多少少会被摄像头记录下来这种。”
“难道纲君很喜欢看恐怖片吗?”
“完全不喜欢,甚至可以说相当害怕,但是......之前好像跟别人一起看过,两个人明明都很害怕但凑在一起后反而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沢田纲吉有些怀念的眯起眼,然后背过身面朝着古里炎真开口道,“倒是炎真,为什么会想到来图书馆呢?”
“嗯......想着来搜一些关于失忆相关的资料。”明明对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得模糊却对于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此的印象深刻,古里炎真有些道不明的情绪,胃部抽搐般的阵痛着又开始一下一下的磨着他的神经。“医学类的书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是在5区。”
“看来炎真经常来图书馆啊。”
“嗯。”虽然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找个地方赶一下自己的功课。
沢田纲吉朝着书架慢慢的飘着,在这种空间利用率高的地方鬼魂似乎很占优势,鬼魂只需要朝着目的地悠悠地穿过去一排排的书架但是人却要在其中绕来绕去。一句话的功夫对方就在图书馆成排的书架中匿去了身影。
古里炎真在书架中穿梭着,就像是一种本能的驱动之下沿着既定的路径移动,他走到一排书架面前,眼前摆满着医学类的书籍,由于假期人来的较少现在又是白天,学校基本只会保留阅览区的灯光,这片区域被不远处的灯光一分为二的切割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书籍特有的那种油墨气息混杂着那股甜腻的花香,或许是空间太过狭隘又或者是环境太过昏暗,大脑晕晕沉沉的在其中,手脚不受控制般地向前迈着。
就像是既定轨道上运行的火车也有停下来的那一瞬般,他走到了一列书架附近,指尖扫过书脊上的文字,然后将那本看起来不算太厚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然后从书与书之间的缝隙之间看见了那双蜜色的眼睛,与他的动作差不多隔着另一侧的缝隙回望着他,对方向后面撤了一步朝着古里炎真挥着手。
古里炎真有一瞬的失神,腹部的阵痛更加明显了,手指有些不自觉松动,在意识到手中学校的书即将掉落在地面上时又手忙脚乱地将书扣在腹部防止与地面亲密接触。胃部传来的书脊挤压的阵痛反而让大脑清醒了不少,他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些发涩的开口。
“......纲君?”
缝隙那边的人弯了一下眉眼,凑到缝隙那边,声音隔着两排书传来。
“吓到炎真了吗?”
“有一点......可能。”古里炎真老实承认,将手中与记忆相关的那本书重新拿在手中,犹豫了一下朝着那道缝隙走近了几步,随着两人间距离的拉近,他现在从那道缝隙中求索般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虽然这么想很对不起对方,但是由于对方是鬼魂的缘由,两人间的距离即使靠近得如此之近昏暗的灯光透过对方的身影让他能如此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缝隙之中的面庞。
对方蜜色的眼睛之中映不出来任何的事物,实际上连对方的身影能否在自己的眼中留下影子古里炎真也不能确定,然后那汪蜜色的池水之中就是对方那比常人都要更大些的瞳孔,当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对方的脸已经从缝隙当中移开。
“炎真在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是纲君先凑过来的。”
“这倒也是。”沢田纲吉换了一只眼睛从缝隙中再度重新对上古里炎真的眼睛,“很早之前我就想说了,炎真的眼睛相当漂亮。”
“唉?”古里炎真将手中的书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些,有些不知所措。
“啊——对了炎真你手里的书是什么?”沢田纲吉说着从书架的那一侧穿了过来,猫着腰盯着他抱在胸口处的书看。
“......唉!这个......关于记忆的一本书。”古里炎真才回过神般地接上话,“纲君要一起去阅览区那边看看吗?”
“好呀。”
对方从容地一口气穿过好几个碍事的书架直线踱到阅览区的桌面附近,古里炎真则在其中绕来绕去地前进着,等到好不容易走到阅览区附近,古里炎真看着四周空荡荡的座椅感到些异常的安心,随手将沢田纲吉身旁的椅子抽出后,在对方的对面椅子处坐下翻着手中的书籍。
“书上怎么说?”
“书上说这种估计是弥漫性轴索损伤,估计是纲君你头部受到撞击后所导致的,压迫或者损伤到了记忆中枢。”古里炎真说又向后面翻了一页,下一页的记忆永久丢失和不可逆损伤的字眼跳进视线之中,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打算凑过来脑袋一起看的沢田纲吉,急急忙忙的又向后翻了几页,“不过纲君也有可能是心因性失忆,毕竟死亡带来的创伤还是太大,纲君你的大脑将这段记忆从意识中隔离出去,嗯,书上说可以通过故地重游进行线索刺激就有希望恢复。”
古里炎真向后继续翻着手中的书籍,余光看着沢田纲吉在对面的椅子上双臂叠在桌面之上下巴抵在上面。往后解离症的字眼映入他的视线之中。
'当解离超越了自我控制,就会发展成疾病“解离症”。例如,如果解离发生在感觉层面,患者会感觉事物不真实,不像是在现实中,这被称为“现实解体”。如果解离发生在记忆层面,就会发生“解离性失忆”。最严重的是“全盘性失忆”,就是通俗说法中的失忆症,患者不仅忘记自己的名字和生日,甚至会完全忘记从前的生活。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患者丧失的仅仅是个人记忆,“意义记忆”即一般性的知识和常识通常仍被保留,所以患者仍然可以维持日常生活。
多重人格是有代表性的解离,准确地说是“分离性身份障碍”,由于解离到达了人格层面,呈现出一个身体被多个人格共享的状态,人格数量从几个到数十个不等,各自拥有不同的名字和记忆,年龄和性别也各异。人格之间存在知觉和记忆的隔断,一般来说,一个人格的行为,另一个人格不会记得。'
“书上还怎么说?”
“先前纲君所提到的两种记忆储存或许是真的。”
“咦?”
像是为了防止对方再次追着询问般的,古里炎真将书合上扭过去头对着沢田纲吉提议道:“纲君,那我们今天在校园里走一走好了,感觉会想起来些什么也说不定。”
沢田纲吉托着腮幽幽地浮在古里炎真身旁,在对方视线看过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part7 无法重叠的掌心*
接下来的日程简单了不少,一人一鬼魂从图书馆出来后就开始从左边方向打算绕着学校走上一圈。夏天的风总是缠人般的在肌肤上纱一般的拂过最后留下一片潮热,最后走上了几处学校的地点,记忆沢田纲吉是一点没有找到,但是古里炎真快要在一阵阵的热浪之中融化在地面之上,他看着在前方不远处裹着风衣清爽地飘浮着的沢田纲吉有些不由得地羡慕着作为一个鬼魂或许真的很不错。
小小的学校这么走下去,教学楼就那样不可避免的出现在视野之中,古里炎真第一次有些希望学校可以再大上一些,他看着斜前方就像是有目的一般朝着那处花坛飘过去的沢田纲吉,明明说要帮对方找寻记忆的是自己,但是对方即将要是消散的可能性一旦出现在脑海中,胃部就不住地抽搐,在矛盾的裂缝之中神经被挤压着发出尖叫。
前往教学楼的路没有很远甚至说走上一两分钟就踏入了其中,最先进入眼帘的就是对方死去的那座花坛,古里炎真第一次鼓起勇气在错身的时候偏侧过头朝着花坛望去,与他想象中的差别不大,即使是放假时间花坛处也很快有人将恢复整洁,就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般的平整。
明明其中曾经逝去一个生命但也还是没有留下任何的印迹,甚至连所谓的帖子也被早早地删去,对方所存在的痕迹都像是要被全部抹除掉一般。
奇怪的是沢田纲吉并没有在哪处花坛附近停下脚步,忽忽悠悠地继续朝着前方飘着。
“炎真,你知道怎么到教学楼最上面那一层吗?”
“天台吗,我记得那边的门应该一直锁着。”
“其实一直有把备用钥匙藏在门附近角落里,估计是不知道哪届学生故意留下来的。”
古里炎真意识到了对方想要做的事情,对方要去选择坠落的起点......吗?两人在楼梯上迈着脚步发出轻轻的声响,等到了天台那扇门的时候,沢田纲吉领着古里炎真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里面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天台的门随着钥匙的扭动发出咔嗒的一声后敞开着,风一瞬间自敞着的门中涌出吹拂着额前的碎发。
最后古里炎真还是跟着对方的脚步踏上了天台的地面之上,前几日下过一场雨外加上早些日子警方过来调查天台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空荡荡的看不出曾经有什么人选择在这里结束生命。他踱步到天台的围栏附近,以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天台的围栏或许有些过于低矮了,将将到达人的胸口处,他扶着围栏朝着下面望去,方才那处花坛就在正下方的位置,不偏不倚,如果从这个地方松开手臂或许可以正好掉落到其中......
“纲君......想起什么了吗?”古里炎真偏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自己身旁一同搭在栏杆上的鬼魂。
“......完全没有。”沢田纲吉扒着栏杆向下探着身子,想到自己身为鬼魂的身份般的干脆透过栏杆浮在高空低着头向下看着,“意外地很高啊。”
古里炎真看着眼前称得上恐怖电影中的一幕,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对方在栏杆之外盘着腿撑着手甚至点评上高度的场面。对方果然已经是一个鬼魂了,生与死之间的沟壑或许与身前这栏杆差不多,自己只能站在这边隔着这界线看着对方却没有办法朝着对方伸出手,只能等待着对方的垂怜跨过这沟壑来到自己的身边。
“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话,干脆离开这里吧。”
“倒也是。”沢田纲吉欣欣然地同意了对方的提议忽忽悠悠地飘回来栏杆之内。“接下来要去别的地方再看看吗?”
古里炎真轻轻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样或许有些过于刻意又补上了一句:“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意外地有些饿,直接回宿舍怎么样?”
“啊,是哦,作为鬼魂因为没有什么饥饿感完全忘记了。”
“......是吗。”
将天台的门锁钥匙再一次放回最开始的角落后,沢田纲吉在楼梯上慢慢地飘着,不时回过头看着古里炎真的脚步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一人一魂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从楼梯上一层一层的向下。
古里炎真看着对方与自己间始终空着的一段距离,是啊,毕竟对方已经是鬼魂了,只要想的话即使是眨眼间就回到宿舍之中也是办得到的吧。或许这样慢慢地迁就着自己的脚步是对方的一种责任感?又或者是对自己这个伤患的体谅?
真是......太好了。
像是找到了游戏的攻略一般,一种即将获得胜利的奇妙情愫开始在脑海中发出嗡嗡的声响,幸福的泡沫在其中啵啵啵地炸裂着,如果自己永远对着对方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那种温柔驱动下的责任感又或者会是恰到好处的体谅会永远的将对方牵绊在自己身旁吧。只需要用利刃对准自己,这种甘霖般的快感就会如同麻醉剂般在体内起着作用,只需要简单的自伤,就可以与眼前的“人”建立起来牢固的关系。
他细数着脚下的台阶。
一步......
两步......
......
八步......
九步......
脚下踩空的感知很快伴随着惊呼与身上火燎般的疼痛一并争先恐后的涌入脑中,真是不凑巧,自己的重心似乎下意识地偏向了左侧,膝盖处最开始狠狠地跪在了地面之上,先前本就没有好的伤口此时更加疼痛起来,随后翻滚下楼梯。古里炎真蜷缩着身子侧躺在楼梯平台处,看着本来已经下去这层平台的那道身影急急忙忙地飘了回来。
“还有意识吗?炎真?炎真!”沢田纲吉蹲过来试图将眼前从楼梯处摔下去缩作一团的人拉起来,但是由于鬼魂与人命中注定般的隔阂无论怎样努力只能再三从对方的身躯上穿过去,多次的无用功之下,语气渐渐染上了几分焦急。
啊,那阵快意又一次地传来了,这到底是何种感情下所诞生的情愫?古里炎真没有回应对方的话语即使他的意识从摔下楼梯到现在都一直处于清醒当中,感受着对方一次次穿过身躯的双手,与对方的距离原来只在一次简单的摔倒中就可以拉近这么多。不过再这么躺下去被路过的人看见或许就不太好了,在与旁的什么人建立照面般无用的联系后或许自己就会失去眼前的这一切,古里炎真适时地开口道。
“可能是低血糖,抱歉啊纲君,我总是这么废柴。就连下个楼梯也会摔倒,真的十分抱歉。”
“不要这么说自己,现在有力气打急救电话吗?”
“感觉摔得不是很重,回去宿舍后简单包扎一下就没有问题了吧。”
感受到对方扫过自己左边膝盖的视线,古里炎真有些心虚地将膝盖往后挪了几分藏在另一条腿的下面。随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一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由于附近没有镜子他没有办法知道脸上的伤痕到底有多少,不过从视线可触及的渗血的红痕与黑青色的摔伤看估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身体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全身战栗地融化在那阵快意之中。
太奇怪了,这到底是怎样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