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彻听他合扇敲得太响,觉得自己也不能落了下风,不由得拍桌而道:“难道还能跟你一样这么答?你以为人命都是秤砣让你一斤一斤量吗?我问你,要是那一边绑着的是你自己,是你亲族,你还能说得这么痛快吗?”
沈纯一见桐彻拍桌,也是上头了,道:“你到底懂什么?舍我一人可保五人性命,实乃大义,为什么不选?”
“没同情心就没同情心,别给自己找一大堆托词,还实乃大义,你自己说着舌头不打结吗?我第一次见有人把没同情心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沈纯一也不打喷嚏了,拍案而起道:“你真有本事跟马较什么劲?我告诉你正确的解法是什么:把一开始绑人的那个人先给砍死。你有这么答的机会吗?没有就闭嘴。多少次了,哪次跟你一起出任务你不是这个要保那个要考虑,马都走到悬崖边了你还没考虑好,没有顾此得彼的能力就不要那么拖泥带水,砍一刀没砍死,最后马失控了两条路上的人全没了。”
时韵偏过去瞅桐彻的杯子,见里面的东西也是从沈纯一那壶里倒出来的,彻底没气了。
付独舟本来好好坐在那涮羊肉卷,听着两人一句话比一句火药味重,也是傻眼了,捋了几遍都没想通事态是怎么从一道论述题演变成现在这样的。
时韵麻木地丢进一盘鱼丸,道:“吃饭吧。他俩就这样。”
桐彻见沈纯一翻旧账,彻底火了:“你还敢跟我提旧账?那可是个大活人啊,你说杀就杀?他罪不至死啊,他有老有妻还有儿,你让一个孤身弱女子如何带着亡夫的老小在世上生活?”
沈纯一听见桐彻翻的是这件事,也是来劲了:“我杀他怎么了?他不该杀吗?行贿受贿多少年金山都要堆出来了,喊冤的人都从这里排到海边,你以为他在你面前点头哈腰装得跟个孙子似的是认错吗?你猜猜咱们一走他会不会拿告状的人开涮?”
“他行贿受贿难道是所有案子都断得不公正吗?他死了留下的那一堆烂摊子怎么解决?修仙之人不得干预凡人因果这条铁律被你吃了吗?判庭因为这事审了你多少天没涨一点记性吗?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先安顿好后事再动手,你倒好,八字没一撇就上手了。”
“你说话真是比切葱还容易,咱们因为什么过去的记得吗?人家是在人间求人无门才上诉到修真界的,再拖两天铡刀都要落下来了,你还在那安顿个屁,人家又不是傻子,见你有动手苗头难道不会跑吗?”
“稚子无辜啊,谁愿意一出生就背上这种债?”
“无辜个屁,他爹挣的钱没给他花吗?你他爹的真是脑子被驴踢了。”
桐彻真是喝得有点大,先开始都没想明白沈纯一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自己的父亲,等他想明白之后,就一拳抡上去了。
时韵和付独舟筷子都没放下,连忙起身拉架。
沈纯一此人,就是这样的。
他还没有被东方镇捡到的时候,在乡野村田间长大。沈纯一很小的时候,隆冬腊月被扔到外面,烧得浑身滚烫,正巧路过一贫穷郎中,于心不忍,捡他回去过了一个隆冬。
但郎中身无分文,再养不得一个半大孩子了,于是沈纯一就被街坊邻居你家一口我家一口地勉强续命,直到后来才被东方镇捡到。
他从小所处的这种拥有万千善意的环境,无不在给他一种山川河流都应怜,一草一木都有情的嘱咐。
而正是因为谁都值得怜惜,谁死了都可惜,所以他必须顾全人更多的大局,就物极必反地变成了一种极为功利的情况:死一人当然要比死五人划算。
但在外人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作为一个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几乎不可能把各种情感全抛之脑后,仅凭客观得失和数量做决定,这种人一般被称之为冷血。
所以和沈纯一几次合作接过述帖之后,桐彻对他的评价不是颇有微词了,是很有巨词。他觉得沈纯一看着像正常人,实际谬之千里,就像不通人情的草木刻意地伪造成人一样,十分怪异。
而沈纯一也是十分难以忍受桐彻,明明剑法以刚毅果敢著称,但本人却优柔寡断到极致,这个要救那个要留,常常把他规划好的任务全打乱了。
因此这两人关系不好,几乎是除了付独舟这个新来的南方人之外众所周知的事情。
眼下两人都喝大了,也终于是不用装了,随便一点诸如天上的鹅毛地上的果皮之类的小摩擦都能升级成一场战斗,随时随地开打。
时韵和付独舟一人拉一边,时韵架着桐彻,付独舟拉着沈纯一,还是没防住沈纯一一脚飞了出去,正踹在桐彻胸口,眼见事态要升级,时韵拍下银子,在桐彻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他拽了出去。
付独舟也是无奈,没想到好好一顿饭被搅成了这样。他架着沈纯一肩膀,也跟着时韵一起往外走,刚迈出店门,就见晕晖之下,正有一眉眼看着也不过就十来岁的小小少年,倚在一棵梧桐树下,神情不详地看着这边。
沈纯一看见他,就挣开付独舟,两步行至这少年身边,微微躬腰,脸上全然没了刚才的那种怒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玄霜煦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掸了掸沈纯一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当然是来接师尊呀。“
付独舟:“……“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实在是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也说不上来。
沈纯一没喝得烂醉,这少年长得也快,身量不低,到身纯一胸口了,付独舟觉得把他扔给这小孩没什么大问题,再加上他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十分怪异,便装作很忙的模样跟时韵一人一边架桐彻去了。
沈纯一趴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找来这边的?”
玄霜煦仍是不答,只是道:“师尊不是说要早些回来吗?”
沈纯一抬头看了看天边还未消下去的一点金边,道:“已经很早了。”
玄霜煦不怎么赞同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