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背后俱是冷汗,抹了把脸,道:“什么时候了?”
“刚过正午。”
沈纯一冷静了一会。
然后他就一脚踹了出去。
玄霜煦躲都没躲,正正受了这一脚,闷哼一声,端端正正一掀衣袍跪下,道:“弟子知错。”
沈纯一怒极反笑:“你知个屁!”
但话虽如此,他却是真的没敢再踹下去。
玄霜煦的忍痛能力强悍得恐怖,哪怕是抽筋断骨也不会哼一声。刚刚这一踹却真让他痛呼了一下,沈纯一很难不去思考:我自己刚刚到底用了多少力?是不是踹痛他了?
但沈纯一实在拉不下脸问他有没有被自己踹痛,便别别扭扭地转移了话题:“你不休息吗?”
玄霜煦跪在地上,睫羽垂下,从沈纯一的角度来看,就好像在眼下打了一片阴影,可怜兮兮的:“师尊既然知道我是非人之物,当然不用休息太久。”
沈纯一看着他又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人模狗样,磨了磨后槽牙,决定还是懒得跟晚辈计较,便直接饶过他蹬上靴子下地,视他为空气。
玄霜煦淡声道:“师尊去哪?”
沈纯一没好气道:“要你管?”
“师尊说过不再跟他们接触的。”
一提昨天晚上沈纯一就来气,转过身子冷笑道:“我跟谁接触还需要得到你的首肯吗?”
玄霜煦低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地道:“师尊当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沈纯一冷哼一声,推门离去了。
话虽如此,沈纯一倒是真的没去找桐彻或者付独舟,而是直接迈出了院子,去找李家夫妇了。
壤城难得有晴天。那小童在西灶间踩了个板凳洗碗,很是听话孝顺,李家夫妇就搬了个板凳靠着篱笆在院子里晒太阳,双手交叠在一起揣在袖子里,看着很是惬意。
沈纯一也拣了个板凳跟他们坐到一起,打了个招呼道:“李老爷,李夫人。”
李石连忙站起身来迎道:“沈仙师。”
沈纯一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行此大礼,便拉着板凳坐得离二人近了一点,温声道:“李老爷愿意跟我说说家中大儿子的事吗?”
闻及此,李家夫妇二人俱是沉默,相互对望了一会,四目婉转间,竟俱是双眼含泪。
须臾,李老爷才慢慢道:“只要仙师不嫌弃就好。”
沈纯一略一颔首,道:“洗耳恭听。”
李家原来是农牧人家,屋后有几亩地,围了个篱笆院子,正好喂鸡。大儿子跟小儿子相差十来岁,大的有野心,就出去闯荡做生意,小的孝顺,就留在家里陪父母。
本来日子过得也好,一家人虽不算富裕,但年底有余钱,大儿子在外面做生意,虽然时好时坏,但总的来说也饿不死自己。直到有一天,大儿子突然开始要钱。
而且是要很多钱。
李夫人以为儿子欠了什么赌债,连夜带人从远处把儿子架了回来。可没想到,儿子沾上的不是赌,是比赌更可怕的东西。他一日三餐都离不开一种黑色的膏药,如果这药没了,就会发疯。
李家夫妇带人求遍了大小郎中医仙,终于遇见一位披着雪青斗篷的女药师,她说,令郎并非身有顽疾,而是遭了妖邪之物的寄生。
李家夫妇慌忙道:该如何医治?
药师摇了摇头说,我不过在外求学时略有了解,但就我所知,无药可医。
李家夫妇心灰意冷地带着大儿子回了家。
大儿子一发起病来就砸东西,又是跪地哭号,又是要跟父母干架,最后又哭又笑地说,求求你们给我钱吧。
受毒花寄生的人,一旦得不到花瓣汁液的供养,就会日渐躁郁,被折磨得不似人形。
可农牧之家哪有那么多余钱。
李石就扇了儿子几个巴掌,扇完之后坐在门槛上发癔症,隔了半天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娘子,咱们这边的父母官,是不是没人愿意干?
李夫人又是哭又是骂,说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骂完之后又开始哭,说壤城这疫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的都是官大的,有命挣钱没命花算什么?
她哭李石也跟着哭,他说,你瞅瞅咱那大儿子,咱们家现在连挣钱的命都快没了。
如果让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去死,这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李石想着想着,就想开了。他说人早晚得死,这有什么,只是放着夫人和小儿子在世上,不放心。
沈纯一捏了捏折扇,道:“那令郎可说过,到底是怎么……遭到这种妖邪之物寄生的?”
李石坐着的板凳太矮了,看上去就像蹲在地上。明明尚处中年,无端有一种花甲之年的沧桑:“不知道。大儿子清醒的时候不多,只有吃了……的时候才正常一点,但不说话,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