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觉得这两个小家伙真是天真得可爱：因为草叶已经被吃完了。
隆冬时节，本来就没什么绿意。能吃的不能吃的，花草树木，蟋蟀蝗虫，乃至泥土——没有不能吃进去的东西，只有不想活下来的人。
太屋山派当时也是爱莫能助。天灾之下，得道高仙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但修仙者总是比凡人能抗的，山上的所有余粮全拿到山脚下施粥，沈纯一更是干脆带着一众年幼弟子修习辟谷。
桐彻就是在那个时候逃难经过的。
沈纯一比了个大小：“他当时十来岁吧，这么大一团，比我大了一大圈，手腕有我小腿那么粗，我在山下和施粥的长老看见他时，他正在挨打。”
冷沧看着沈纯一比划出来的大小，惊讶道：“手腕和小腿一样粗？当年不是饥荒吗？为什么他小时候这么胖？”
沈纯一笑了：“你真是跟你师尊一样，每天抱着个剑傻练，医书一眼都不看。这不是胖，这叫水肿。”
“人被饿久了，浑身上下都会肿起来，用指头压下去，一压一个坑，好久都起不来。”
他幼年第一次见到桐彻时，这个小师弟其实是很难看的，骨架很小，但全身浮肿得像球，面目虚白得滑稽，四肢胀软若水袋。
他独自一人随着灾民逃荒路过太屋山，实在走不动了，落了队，又不敢倒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手脚并用走了两步，就趴在路边歇息一会。
“为什么不敢倒在人群里？没有大人帮他吗？”
沈纯一摇了摇头：“没有。他这个年龄，倒下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因为幼儿难治？”
沈纯一摇了摇头，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守山的长老问他：你父母呢？他说不知道。”
“于是我们都以为他的父母饿死了。但他抱着一碗粥嗫嚅了好一会，才答非所问地道，‘我的妹妹死了。’”
“饿死的吗？”
沈纯一转了转手里的筷子，用筷尖对准冷沧，也是答非所问道：“你觉得筷子可以戳破人的皮肤吗？”
“不可能吧？”
“如果是新生儿的囟门呢？”
“……”
“桐彻的妹妹，就是这么死的。”
“受匪人所害？”
沈纯一突然想笑。
人不能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就像他们这代的小辈从出生开始就不会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当然也不会联想到更恐怖的事。
“你没上过医术课吗？为什么杀牛蛙要用银针刺髓？”
“……因为捣毁的是脑子，死得很快。”
沈纯一摊手道：“是呀，所以他的父母不愿意自己的女儿死得那么痛苦。”
“原来是为了不让她在这个人间受苦……”
“不是。”
沈纯一道：“是为了把她煮了吃。”
他直接忽略了冷沧的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道：“如果刚出生的女儿不够吃，下一个被扔进锅里煮的就是桐彻了。”
冷沧闻所未闻道：“人吃人?”
“对。”沈纯一说，“没有吃不进嘴里的东西，只有不想活下来的人。”
他继续道：“桐不是姓，中原没有人姓桐。这个名字是因为守山的长老实在于心不忍，把他带进结界之后，他去扒梧桐树的树皮，所以才起的名字。”
东方镇弯下腰问他，道:“你从哪来?”
小孩声带也被树皮割得有点变形，气若游丝，但清晰可闻:“牧野。”
我从牧野来。
东方镇略有惊讶:“从牧野之地一路跑到这?”
点头。
东方镇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摇头。
生于天地不彻年间，自求存路，桐彻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总有别派长老揶揄说东方镇运气不错，随便捡捡不是天材就是地宝，捡了个学医的天才还不够，又捡了个练剑的天才。
对此，东方镇只是呵呵一笑，并无反驳。
十一二岁的年龄，从牧野之地一路跑到太屋山脚下，且不说体质如何，只说这孩子的心智，就是相当的坚毅和顽强。
所以并不是东方镇运气好，随便捡个小孩就是剑术天才，是只有坚强到如此的小孩，才能活下来被他捡到。
当时势力微薄的太屋山派，也不会想到桐彻这个名字会是响亮修真界的太屋山第一剑修。
只是，这个名字所让人联想到的那个人，始终清俊刚毅，一尘不染，事实上，后来的沈纯一也很难把他与当初那个奄奄一息，面目浮肿的幼童联系起来。
那年的泥土太过于厚重，以至于埋没了无数血骨，又也许是因为泥土迎来了新的养分，所以第二年的麦穗才格外沉甸。
一个幼稚的灵魂当然无法承受这种重量，所以这个久远的故事始终给他造成了一种贯穿一生的漫长恐慌：活下去，谁都应该活下去。
“所以。”沈纯一敲敲桌面，把自顾自发愣的冷沧敲回神，“桐彻这个人，是有很多缺点，优柔寡断，难以沟通，墨守成规，求全责备，这都跟你没有关系，你也并没有必要包容他。你长大了，当然可以自己选择去留，这是你的权利，但如果你说他不喜欢你，这就不对了。”
沈纯一道:“你就当他刚从封建古墓里被人挖出来吧。他只是太希望你出色了，毕竟在他记忆深刻的那一年，不跑快一点是真的会死的。”
更何况，没有人教过桐彻怎么表达情绪，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关心。如果要在这种方面论长短，冷沧倒是可以当桐彻的老师了。
冷沧神游般地道:“哦……”
沈纯一笑道:“如果你觉得他无法忍受，想要自立门户，我觉得他不会拒绝你，毕竟他只是希望你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在太屋山，在山海城，都一样。如果和你的安危比较，妖魔鬼怪之类的种族之分，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不然他当初就不会收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