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不管是蛊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有用血养的才是最听话的。”
玄霜煦若有所思。
薛木奚看他每天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真怕沈纯一哪天把双城派后院全种成虫海,连忙给他找了点活干,打发他去跟童夜一起剥还阳草了。
还阳草是南方一种阳气很重的草本植物,用处非常多,可以直接入药给体寒体虚的人服用,也放在香囊里祛阴除祟,所以每日消耗量非常大。
但还阳草长得不快,归根结底是它的种子外面有一层板栗似的壳,光是破了这层壳就会让幼苗废很大劲,所以为了提高产能,南派选择手剥外壳然后水培,这样能让还阳草长得多且快。
剥壳的人一般会在手上套一个带圈的刀片,把种壳划开再剥下,这是个精细活,划深了伤及种胚,划浅了又剥不开,因此剥还阳草的时候除了跟人聊天什么都干不了,所以只要往那一坐,但凡旁边有个人就能从天南聊到地北,从今天中午吃什么到一朝悟道见真我,没有不能聊的。
沈纯一提个板凳就过去了,把刀片往手上一套就开始剥,坐在他对面的是童夜,两人先前还有些不熟悉的拘谨,但自从沈纯一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们这边的饭比中原好吃”,两人就聊开了,挨个把八大菜系评了一遍,又开始讲地域差异,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自个身世上。
童夜说她和姐姐都是薛掌门在外捡回来的,爹娘说双胞胎没福气,要把她们嫁给一只大公鸡,正巧被薛掌门看见了,就带了回来。
她揶揄道:“那是我这辈子身价最高的时候,爹娘找薛掌门要钱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如此值钱,太感动了。”
这话题可真沉重,沈纯一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岔开话题说我师父也喜欢乱捡小孩,我也是他捡回来的。
童夜奇道:“你没有找过父母吗?”
“没有。”沈纯一道,“完全不记得。我有印象的时候都是在跟小白相依为命。”
“小白是你的同伴?”
“一条狗,路边捡的,叫人家马车压了腿,跑不快。它也没人要,我捡到它的时候特别小一点,每天跟着我东西南北乱讨东西吃,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
童夜往筐里扔了个胚子,道:“那它活到现在的话也是条老狗了。”
沈纯一手抖都不抖一下:“就活了一岁。”
“……”
童夜也不知道该不该过问这段伤心事,就听沈纯一无所谓道:“被烧死了。”
“……”
“当时是冬天吧,有一户人家收留我们,结果他们家小孩房间的炭盆翻了,房子着火,我提着小孩出来了,小白没出来。”
“……”
“我当时太小了,提不了两个,只能先提小孩,小白是瘸腿,跑不出来,就被烧死了。我在外面跟着那家人一起提水扑火,刚巧大半夜遇见师父夜巡,就被他捡回去了。”
童夜瞄了他好几眼,见沈纯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也拿不准这种旧事会不会让他触景伤情,思虑再三还是转移了话题:“后来就在太屋山上修道了?你修的毒术也是师丈教你的吗?”
“那倒不是。”沈纯一也往筐子里扔了个胚子,“师父教我的是天地五行道,金木水火土,他修的就是此道。”
天地五行是修真界最常见的一道,少有人能五行问道皆圆满,所以大家都捡着自己擅长的方向修炼,比如玄霜煦的灵力就自带金火之息,时韵则是水木之息,等等等等。
沈纯一道:“我当时应该是金水相,主水,但水是最容易被染上东西的,一滴墨能染黑一缸水,我又每天烧丹炼汞,容易被侵染,天天剔除太费劲,就干脆修毒了。”
“……”童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罐子裂了缝就干脆摔碎捣成泥的行为,“师兄真是豁达。”
沈纯一嗯哼了一声:“师父当时似乎有点生气,但后来也没说什么,不过我后来收的徒弟走的全是天地五行道,也算返璞归真了。”
一提到他的徒弟,童夜表情就有点复杂,剥还阳草的手也慢了,沈纯一看她似乎是有什么想说,便笑道:“怎么了?”
童夜犹犹豫豫道:“你知不知道送人对戒是什么意思?”
沈纯一挑眉:“知道啊。”
童夜心道他果然知道,又立即道:“我觉得……你那小徒弟好像有点喜欢你。”
沈纯一笑了两声,白靴轻飘飘叠了起来,也不剥种子了,手上刀片转出残影,嘻嘻道:“理所当然的事,我长得这么好看,喜欢我很正常。”
“……”
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过于厚颜,但让沈纯一来说的话,确实有资本。他的长相和玄霜煦完全不同,是冰霜美人那一挂,眉峰凛冽得像锋字最后一笔的悬针竖 ,歪过头笑的时候就更像了。这样的五官若说冷峻,还不能用刀削斧劈来形容,听起来就粗犷了。沈纯一的脸像女娲拿着小刀一点点雕出来的,淡漠有余,温柔不足,就显刻薄,但他又很爱笑,便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童夜大概是没能想到她这个师兄能如此大言不惭,汗颜片刻还是道:“那你喜欢他吗?”
“哦。”沈纯一恶劣道,“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