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告别苏长乐之后，沈纯一又是一路西行，飞越漫漫黄沙和嶙峋怪石，直达万生寺外。
路上他一直在不停尝试灵流运转，恢复得不太快，除了御剑什么事都干不了，在给玄霜煦报了一下平安说自己过几天回去找他之后，就完全哑火了。
玄霜煦通常回他传音都很快，这次却隔了蛮久，而且只有耐人寻味的两个字:“好啊。”
好像对他这几日的失约也满不在意。
沈纯一总觉得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怪，索性不管，继续西行。
西方戈壁滩上被生生开出了一片绿洲，万生寺就坐落于其上，青灰石墙，黛色古瓦，宗门是两扇朱漆大门，两边兽首衔环，均是紧闭，只有两个穿着灰袍的垂髫小童在其外，左右各倚了一只石狮，看样子是守门的弟子。
两边小童脆生生道:“本派不接待太屋山客人。”
“……”
虽然沈纯一和玄霜煦在两届五派盟会上都给了这派不少难堪，但也不必记仇到如此，比试而已，若因此就将客人拒之门外，未免显得气量太小。
沈纯一温声道:“我有要事询问贵派掌门。”
左边小童嘻嘻道:“不接待就是不接待。”
沈纯一没辙了:“我真的有要事。”
右边小童也嘻嘻道：“那就请太子殿下在门外跪足十二时辰，向令慈谢罪之后，再请进吧。”
沈纯一凝滞片刻：“令慈？”
他又道：“太子殿下？”
左边小童笑道：“殿下来询问您母亲的出身，难道不应该先行孝道之礼吗？”
沈纯一立在原地，动也不动道：“晚辈无父无母，是东方掌门随手捡来的，何有母亲一说？况且旧国早已湮灭多日，何故称我为太子殿下？”
右边小童倒不欲与他争辩，只是笑道：太子殿下生于霜降日，八字为壬戌、庚戌、癸酉、壬子，对吗？”
沈纯一双目略微睁大了一点。他的八字是幼时和名字一起写在他衣服上的，早年流浪得万家接济，这件衣服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其上的准确八字也只有他自己记得，太屋山派的众人也就模模糊糊只是知道他生日在霜降，是怎么有人会知道他准确八字的？
小童笑道：“如果是的话，就请跪满十二时辰，再前来询问云师姐的生平吧。”
沈纯一沉默了一会，长袍委地，端端正正在万生寺宗门前跪好了。
两边小童见他真跪了，便嘻嘻哈哈笑了几声，竟是化为两道炊烟缓缓融进了两边的护门狮中，消失不见。
说实话，沈纯一对于罚跪这种事已经是不痛不痒，只不过西边的风要更干燥些，吹得他口唇都有些发裂，又很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落在干土之上，只有晚间才稍微凉快些，期间也有弟子从万生寺正门路过，却对他熟视无睹，侧都不侧一眼，直接绕过他就进去了。
但这两小童却没真的让他跪满一日，差不多是凌晨三更天的时候，又缓缓从石狮中冒出，见沈纯一跪得老实，便嘻嘻笑道:“师父有令，若太子殿下想见他，须得如实回答一个问题。”
沈纯一淡声道:“什么问题。”
小童一字一句道:“殿下的名字为谁所起?”
沈纯一沉默半晌，似乎是没想到是这个问题，缓缓道:“我母亲。”
听完这三个字，两边小童同时摸上了朱漆大门的兽首衔环，轻叩两下，才笑道:“殿下请进。”
万生寺门内是极大的一片塔林，其中沙石青竹交掩盖，别有一番禅意。小童给了沈纯一一盏提灯，让他沿着塔走，最后一间禅房就是宿慧大师的住处。
这禅房中的烛火不知是刚点上还是未熄，宿慧端正坐在桌后，见沈纯一来，并无其它表示，只是淡淡道:“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风采一如当年。”
沈纯一施以一礼，也是淡声道:“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询问大师一件要事。”
宿慧剪下一段烛火，无悲无喜道:“殿下难道不好奇自己的生父生母有何渊源？”
说实话，暗示到这个程度，沈纯一再猜不出来就真是痴呆傻儿都不如了。但实际上他也不是太关心自己亲爹亲妈怎么回事——知道这些又不会让他们拍棺而起死而复生，又有什么用呢，况且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要谈。
宿慧仿佛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冷哼一声，道：“你跟你父亲还真是像。”
沈纯一无动于衷道：“想必前辈对各地异变有所耳闻，晚辈前来正是询问此事。”
宿慧瞥他一眼：“这么急？”
“是。”
宿慧偏要和他作对：“行。只是这件事，需要从两百年前说起。”
“……”
两百年前，宿慧还与东方重苍居于同一派时，云孑雁就已是学有所成，遂告别宿慧，只带了把长剑就只身出游，一路北上，领略人间各种风光。
行路疲惫时，便纵身一跃落坐在树杈上歇脚，正阖眸养神之时，突然闻及很小的呼噜噜声，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扒着豆腐脑舔得龇牙咧嘴的金色小狐狸，遂感好玩，一个转身倒着吊了下去，膝弯架着树杈，笑道：“怎么吃得这么面目狰狞？不好吃吗？”
那小狐狸见天上突然来人，吓了一跳，立马摇身一变，当着她的面变成了一位妙龄少女，揽过一边纱衣退了两步，见只是个路人，便松了口气，又气呼呼道：“当然不好吃！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豆腐脑里放糖，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少女眉眼弯弯，是非常标准的桃花眸，舒展开来一定是明艳大美人，可其眉宇间竟有一派天真烂漫之气，便不显妖娆了，倒很是可爱。
云孑雁惊讶道：“你会变成人？你看着年龄也不大吧，这么早就能化形？”
少女嗯哼了一声：“那是当然，我可是灵狐，天生就能化形。”
云孑雁奇道:“灵狐不是在北方雪地那边吗？这里可是南边。”
少女哼哼唧唧道:“是呀，我族人来这里议事，我就也跟着过来了。”
说完又呸了呸：“你们居然在豆腐脑里加糖。”
云孑雁好笑：“不加糖加什么？我们这里从来都是加糖的，还可以加葡萄干和红豆。”
少女理所当然道：“卤汁，鸡汁，鸡汁好吃。”
这次轮到云孑雁诡异了，她皱眉嫌弃道：“听着好难吃。”
顿了一下，她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长眸眨了眨，说，我叫金绮。
“金绮？”沈纯一惊讶道。
宿慧瞥了他一眼：“玄霜煦的母亲。”
沈纯一更惊讶了：“您连这个都知道？”
宿慧又剪了点烛火，才淡声道：“我和东方重苍是一辈人，两百多年了，什么东西看不透？你和他在五派盟会上使出第一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沉默一会，他又道：“你和你父亲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曾经问过东方，说你的名字到底是谁起的，东方对此避而不谈，我就明白了。”
“……”
金绮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宿慧当时也见过的，云孑雁偶尔回万生寺看望宿慧时，也会把她顺道带过来，一开始看见云孑雁身后的狐妖，弟子们都吓了一大跳，后来知道这小姑娘没有恶意，便也放下了心。
金绮喜欢吃放了特别多糖的点心，还喜欢看云孑雁一起吃，见她被齁得眉头紧锁，金绮就哈哈大笑。
她还喜欢哼哼唧唧撒娇，如果人形不成功就变回原型撒，两只金灿灿的小爪子摆在身前作揖，可怜巴巴地说求求你啦，帮帮我好不好。金绮虽然喜欢吃甜的，却尤其讨厌加糖的豆腐脑，但是又对此报以一种只可远观的敬畏之心，有一天她突然对云孑雁说，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发明一张符咒，能把甜豆腐脑保留千年万年，万一有朝一日这种猎奇的东西失传了，后人尝不到它有多猎奇怎么办？
云孑雁好笑：“不会失传的。”
她就又可怜巴巴地变成小狐狸作揖，说求求你啦，帮帮我好不好呀。
“……定光虚空咒就是这么发明出来的？”
“是啊。”宿慧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沈纯一的身上，不知道是透过他在看谁，“没想到吧？就是因为一碗豆腐脑而已。云孑雁是天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后来呢？”
“后来你也知道了，妖魔之战，两族联姻。”
很长一段时间里，宿慧都没有再见过云孑雁带金绮回万生寺。宿慧难得见她有一个朋友，便问她:“经常跟你一起的那只小狐狸呢?”
云孑雁就笑:“回家啦。”
金绮当时要成亲的对象，就是魔族最次的庶子，北堂岫。
这场联姻，也不必多说，正是日后那场妖魔之战的导火索。云孑雁再次见到金绮，就是在他们灵狐族的满月酒上。她托着下巴，盯着金绮怀里只有头顶一撮金余下全是漆黑的小狐狸，觉得肯定是北堂岫的魔族血统不行，便嫌弃：“结婚很好吗？”
金绮认真道：“除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来之外，其实还可以。”
云孑雁无甚赞成道:“如果我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呆在一个地方，不如上吊。
一边递出一只盒子，示意金绮打开看，一边道:“送你儿子的满月礼。不用感谢我，跪安。”
金绮拣出一颗火凰耀石，充沛的赤金灵气在其中流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么贵重!”
云孑雁对这小东西的惊讶十分受用，满意道:“你们灵狐族灵力太强劲了，我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个足够承受你们法力的灵石，雷劈都劈不碎。等你儿子日后学会舞刀弄枪了，就拿这个炼武器，肯定厉害得不得了。”
金绮又从灵石下压着的红丝绒布中抽出一张绘得笔走龙蛇的符咒，惊奇道：“那这个是什么?”
“定光虚空咒的成品。”云孑雁道，“你要是担心一百年以后甜豆腐脑会失传呢，就用这个保存起来，等一百年之后再解开，再给大家看说哈哈你们快看这是已经绝迹百年的豆腐脑你们没见过吧。保证不会馊，比冰窖还有用。”
金绮用力抱了她一下，兴冲冲道:“你真好!”
云孑雁略有嫌弃，起身准备离席:“都说了平身，不用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