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辞从沈疏夜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空气像刀子,割得他肺管子疼。他抬头看天,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是灰白,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雪停了。风也小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一层一层的,深灰浅灰,像泼墨的画。山尖上还挂着几颗星星,亮得扎眼,一闪一闪的,像是冲他眨眼。
他心里乱得很。
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越扯越紧。
沈疏夜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骗鬼呢?一个人活了二十五年,能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籍贯,没有父母,没有来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除非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沈疏夜最后那句话,他信。
“我能帮你们。”
那语气,那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林清辞见过太多人,审过太多人,听过太多人的话。有人撒谎的时候眼神飘,有人撒谎的时候手抖,有人撒谎的时候声音发虚。可沈疏夜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手是稳的,声音是实的。
那不是撒谎的人该有的样子。
刚才翻到的打油诗,他看着那些字,心里还在笑,可这会儿想起来,忽然笑不出来了。
会不会是故意的?
就像他白天念的那通“林场概况”,念得一本正经,故意让人笑话。打油诗也是一样,故意写得乱七八糟,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没正经,不值得怀疑。
底下呢?
无聊的打油诗底下,会不会藏着别的东西?
他没来得及细翻,就被撞见了。
但就算翻了,又能翻出什么?那个笔记本他翻过了,前几页是“林场概况”,后头全是空白。箱子他翻过了,就几件衣服和一本语录。屋子他翻遍了,什么也没有。
可越是什么也没有,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住在这种破屋子里,怎么会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林清辞掏出怀表,凑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了看——快五点了。回屋还能睡一个时辰。
可他不想回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听着偶尔传来的鸟叫,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月光照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不收敛,就那么挂着。像是看穿了他,又像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那种笑,让林清辞心里痒痒的。
不是“这人真讨厌”的痒,是像有小虫子在心上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点说不清的痕迹。
林清辞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明明知道他在撒谎,可就是找不到证据。明明应该警惕他,防着他,盯着他,可就是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
不,不是不讨厌。
是……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紧绷的感觉,会松弛下来。
林清辞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根正苗红的好苗子,组织重点培养的对象。他走的每一步都得稳,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对,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不敢松懈,不敢偷懒,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可刚才在沈疏夜屋里,被撞见翻东西的那一刻,他居然——有点想笑。
要是换个人,他肯定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会想着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挽回形象。可沈疏夜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叼着烟,似笑非笑地说“小林同志,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居然,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还有沈疏夜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从门口扫过来,从头到脚,把他量了一遍。量完了,不是嫌弃,不是怀疑,是那种——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等着他来,甚至,有点高兴他来了的眼神。
林清辞想起那眼神,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对。
这个人有问题。他必须盯紧。
可转身回屋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也许,他真的能帮我们?”
那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可他听见了。
他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那头,破屋子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灯光里,有一个人影,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清辞看了很久。
直到那灯光灭了,窗户重新陷入黑暗。
他推开门,进了屋。屋里还是那么黑,呼噜声还是那么响。他摸到炕边,脱了棉袄,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影。
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不是雕塑。
雕塑是死的,那是活的。
林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霉味,还有灶火的烟熏味,还有雪地里打滚沾上的松脂味。
混在一起,不难闻。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有人叼着烟,眯着眼,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那表情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人在笑。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张脸。
可那人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他追上去,追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一个声音,懒洋洋的,从黑暗深处飘出来:
“小林同志,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就在这时,窗户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林清辞转头一看,灰扑扑的麻雀正蹲在窗台上,用喙啄着玻璃。见他醒了,麻雀把脑袋歪了歪,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醒了?”麻雀张嘴就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昨晚睡得好吗?梦见什么了?”
林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他坐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来看热闹啊!”麻雀扑棱一下飞进来,落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晚你从那姓沈的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又是看天又是发呆的,最后还冲着人家窗户傻笑——啧啧啧,那场面,比戏台上演的还精彩!”
林清辞的脸更红了:“我没傻笑!”
“有!我亲眼看见的!”麻雀用翅膀指着他的鼻子,“你站在那儿,嘴角往上弯,弯了能有一刻钟!那不是傻笑是什么?”
林清辞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反驳不出来。
他当时……笑了吗?
他不记得了。
麻雀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得,我不说了。你自己琢磨吧。”
它扑棱一下飞起来,落在窗台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姓沈的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清辞一愣:“什么话?”
麻雀清了清嗓子,学着沈疏夜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告诉那小傻子,早上冷,多穿点。’”
说完,它一缩脖子,扑棱棱飞走了。
林清辞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小傻子。
多穿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棉袄穿着,裤子穿着,没什么不对的。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他掀开被子,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沈疏夜正蹲在灶台边烧水。他裹着旧军大衣,缩着脖子,眯着眼,嘴里叼着烟。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林清辞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没看一样。但林清辞看见了——那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停,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脸上。
然后沈疏夜笑了。
在晨光里漾开,像水波纹一样。
“起了?”他说,“过来烤烤火,水快开了。”
林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就那么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谁也没说话。
但林清辞觉得,这沉默,比说话还舒服。
第三天傍晚,意外发生了。
林清辞正在屋里看地图,煤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跳着,照得那张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划拉,顺着老岭那道山脊往下捋,捋到那片烧焦的区域,停住,轻轻点了点。
外头忽然有人喊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岭那边有火光!”
林清辞扔下地图就往外冲。
他跑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往西边看。天已经黑透了,黑得像锅底,可那锅底上裂了一道口子,红通通的,一闪一闪。老岭的方向,山脊线上,隐约有红光跳动——不是大火那种铺天盖地的红,是小片的、集中的红,像是在点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