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福州路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旧书店在一条巷子里,他一家一家找。第一家没有。第二家也没有。第三家的老板认识他,说:“林先生啊?他上午来过,买了本书,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十一点吧。怎么,他没回去?”
沈疏夜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跑了几家,都说见过,都说走了。他站在巷子里,雪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拍。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然后他往图书馆跑。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围了一群人。有警察,有看热闹的。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哭,声音尖尖的,像猫叫。
沈疏夜挤进去。
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灰布棉袍,歪歪扭扭的围巾,白色的,被血染红了一片。那红在雪地上特别刺眼,像过年贴的对联,又像枣树上结的枣子。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
沈疏夜跪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身体还有一点温度,但正在一点点变凉。血从伤口里往外涌,咕嘟咕嘟的,怎么也止不住。那伤口在后腰,一刀扎进去,很深。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说是有特务,国民党的残余,早就盯上他了。说那特务就混在人群里,趁他出来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一刀。说那刀很快,一刀就扎进了后腰。
沈疏夜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抱着那个人,抱着那个越来越凉的身体,抱着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林清辞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那血是暗红色的,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沈疏夜手上,烫烫的。
沈疏夜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活着。”他说,声音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好好活着。”
然后他就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雪花落在他脸上,一片,两片,三片。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沈疏夜抱着他,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那夜的雪特别大。雪花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他成了雪人,怀里那个人也成了雪人。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的时候,他还那么坐着。
他们把那两个人分开。一个人抱走了林清辞,一个人去拉沈疏夜。沈疏夜被拉开的时候,手上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空空的,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清辞葬在郊区的一个公墓里。
下葬那天,还在下雪。雪花落在坟头的新土上,很快就化了,把土洇成深褐色。沈疏夜站在坟前,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走了。
他没有回图书馆。没有回那间小公寓。没有回那条弄堂。他走了,离开上海,离开那个有林清辞的地方。走的时候没回头。
但他每年冬天都会回来。
站在那个公墓里,站在那座坟前,站很久很久。看着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看着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越来越模糊。看着旁边的坟越来越多,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他活了五百年,死过无数次。被人杀过,被妖怪咬过,被火烧过,被水淹过。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难受,但他都挺过来了。因为他知道,他会醒过来,会继续走。
但那一次,他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能死。
可是他死不了。
他只能活着,带着那个伤口,一直活着。
所以当林清辞在那个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发烧的时候,沈疏夜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限。
他守夜回来,推开门,看见林清辞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倒流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发烧的林清辞,而是倒在福州路巷子里、浑身是血的那个人。听见的不再是风声和狼嚎,而是那一声“好好活着”,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扎了几十年。
他的手探上林清辞额头的那一刻,凉的。不是因为冷,是怕。
他怕又是这样。
他怕自己又会失去。
他蹲在灶房里生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冻的,是怕。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被风吹灭了一根又一根。他看着那些熄灭的火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这一次,绝对不能。
驻地缺医少药。没有退烧药,没有消炎药,没有大夫。一个普通的风寒,在这种环境下,可能真的要了命。
而这个人,这个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知的人,是他等了几十年才等回来的。
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不知道那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端着搪瓷缸往回走的时候,月光底下,他走得很稳。一滴都没洒。但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快点,再快点。
当他看见林清辞还活着,还能喝水,还能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差点跪下来。
他握着滚烫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回应了他的握。那一刻,几十年来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他不敢松手。
他怕一松手,就又没了。
所以他在炕边坐着,握着那只手,一夜没睡。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他看着林清辞的脸,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后来林清辞烧退了,醒了,能下炕了。
有一天,他在沈疏夜的行李里翻出了那个小本子。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上头还有血迹,黑褐色的,一片一片的。里头记满了东西,有日期,有地点,有一句话。有些字被血浸过,洇开了,认不出来。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
他翻到后面,看到一页写着:
“一九五〇年腊月十五,他走了。我抱着他,坐了一夜。他说好好活着。我答应了。”
底下还有一行,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迹新一些:
“一九五八年腊月十五,他又发烧了。这一次,我没让他死。”
林清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那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很,近得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呼出来的气。
“又一个这样走的……”那声音说,“又一个这样走的……”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别走……”那声音说,“留下来……留下来,行不行?”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晚上,沈疏夜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林清辞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没什么。”
沈疏夜没再问。他只是握住那双抱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