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暖的。那暖意从头顶一直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像喝了一碗热姜汤。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折腾,值了。
林清辞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蚊子叫。那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里头的衬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像贴了一块冰。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也是一层冷汗,手指碰上去,滑腻腻的,像摸了一条鱼。
刚才那些话,他是凭着直觉说出来的。“我相信他。”他说了这句话,在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前,在局长和副局长面前,说得斩钉截铁,说得不容置疑。
可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后怕。
万一他看错了呢?万一沈疏夜真的是敌人呢?万一那些“意外之举”都是演的,那些救命之恩都是装的,那些话里话外的暗示都是陷阱呢?
那他林清辞,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用自己二十一年的清白,用自己“根正苗红的好苗子”的前途,去保一个敌人。
他想起沈疏夜那句“因为你”。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什么意思?什么叫“因为我”?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往宿舍走。
走廊很长,脚步声咯噔咯噔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他走过一扇扇门,走过楼梯口,走过开水房,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没开灯,摸黑走进去。脚在地上探着走,像瞎子摸路。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是搪瓷盆在地上滚的声音,咕噜噜的,滚了两圈停了。
他弯腰把盆捡起来,放回原位。盆底磕了一个坑,手指摸上去,凹进去一块。
他直起腰,往桌边走了两步。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张纸条上。纸条是白的,字是黑的,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像刻上去的。
林清辞的心猛地一紧。那一下,像有人拿手使劲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凑到月光底下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他认得。是沈疏夜的字——那些打油诗上的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看着跟小学生写的一样的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怕写错了。
“我会走,不连累你。”
七个字。不多不少,七个字。
林清辞看着那七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转身就往外跑。
凌晨三点,候车室里人不多。
几个裹着大衣的旅客缩在长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有时候点得太低了,猛地醒过来,四处看看,又接着点。一个老太太抱着包袱东张西望,包袱鼓鼓囊囊的,用蓝布包着,扎了个死结,像怕人抢。两个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在检票口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候车室里显得很响,像石子扔进空水缸。
候车室里的灯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头沾着灰,光线黄得发暗,照得人脸上蜡黄蜡黄的,像得了黄疸病。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味,还有烤红薯的香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厕所味儿,混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怪。
林清辞冲进候车室。
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眼睛像两把钩子,把每一个角落都钩起来看,恨不得把墙皮都扒下来。
长椅上打盹的旅客。抱着包袱的老太太。靠在柱子上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抽烟的中年人。
没有。没有沈疏夜。
他跑到售票窗口,拍着玻璃,拍得砰砰响,震得窗框上的灰都往下掉。
窗口里头坐着一个女售票员,戴着袖套,正低头看报纸。被他一拍,吓了一跳,报纸都掉了,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刚才有没有一个男的来买票?”林清辞问,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快,像炒豆子,“穿旧军大衣,叼着烟,二十五六岁,瘦瘦的,眼睛眯着——”
女售票员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买了去哈尔滨的票,刚走,去站台了。”
林清辞转身就跑。
站台在候车室外面,要穿过一道门。他冲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刮得生疼。他顾不上这些,沿着站台狂奔。站台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的,好几次踩进坑里,脚脖子一歪,差点摔倒。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火车。
那火车喘着粗气,烟囱里冒着白烟,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像一朵一朵的云,飘一会儿就散了。车轮底下嗤嗤地往外喷蒸汽,蒸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机油味,和冷风搅在一起,又冷又热,说不出的难受。
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攥着旗子,正准备挥旗发车。那旗子是红的,卷着,还没展开。
林清辞沿着站台狂奔。
一节车厢,两节车厢,三节车厢——他跑得飞快,快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跑的。脚下的木板咯噔咯噔响,响得跟他的心一样,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节,五节,六节——
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旧军大衣,领子竖着,手里攥着一张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边,像画上的人。
沈疏夜。
林清辞冲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跑得太急了,喘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沈疏夜。肺像要炸了,喉咙里一股血腥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沈疏夜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他不是在凌晨三点的火车站要离开,而是在食堂里碰见了个熟人,随口打个招呼。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林清辞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疏夜,看着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看着那脸上的笑。他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沈疏夜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不是笑,不是悲,是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很久的房子,知道不会再回来了。
“别送了,”沈疏夜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车要开了。”
林清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胳膊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里头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他抓得很紧,紧得沈疏夜都皱了皱眉。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控制不住。
“你要去哪里?”林清辞问。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尾音往上翘,像要断了。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个眼。可林清辞觉得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冬天。
“回家。”沈疏夜说。
林清辞盯着他的眼睛。
“你撒谎。”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家。”
那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可他收不回来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沈疏夜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看不清是什么。像冰面底下的水,流得很急,可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沉默。很久的沉默。
久到汽笛又响了一声,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夜色,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久到列车员开始喊“发车了”,那声音又急又响,像在催命。久到火车开始慢慢移动,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然后沈疏夜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风吹过枯井。
“那你能给我一个吗?”
汽笛响了。
列车员在喊:“发车了!快上车!”
林清辞没有松手。
他抓着那条胳膊,抓得死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发白,指甲都掐进沈疏夜的棉袄里了。
沈疏夜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是期待?是绝望?是别的什么?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火柴划着了一下,亮了一瞬,又灭了。他轻轻挣开林清辞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了火车。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从蜘蛛网里挣脱出来。
车门关上了。铁皮门砰的一声,震得林清辞的手一麻。
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开始转动,哐当,哐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蒸汽从车底涌上来,白茫茫的,糊住了视线。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铁轨在月光下闪着光,两条平行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冷得他直哆嗦。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手还伸着,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可手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