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清辞几乎没有合眼。
他从会议室出来,直接去了档案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幽幽的,像鬼火。他摸着墙走,手指蹭过墙皮,蹭了一手白灰。老吴在档案室门口等他,把钥匙递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拍一个要上考场的孩子。
档案室不大,几排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档案袋,空气里全是霉味和陈纸的味道,像进了个旧书摊。林清辞找到沈疏夜的档案,抽出来,又翻了一遍。
还是那三页纸。第一页:沈疏夜,男,二十五岁(估的)。第二页:五三年在黑龙江某劳改农场“被发现”。第三页:查无实据,建议暂留用察看。薄得不像话,像蝉翅膀,一捏就碎。
他把档案放回去,又去找血罗刹俘虏的审讯记录。一份一份翻,一条一条看,看到眼睛发花,看到脑袋发胀,纸上的字像蚂蚁在爬,爬来爬去,怎么也看不清。他揉揉眼睛,继续看。
第一天,什么也没找到。
第二天,他开始对照时间。
林场行动的时间,老龙口行动的时间,沈疏夜每一次“意外之举”的时间。他把这些时间列成一张表,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和俘虏供词里提到的时间一条一条对,对得眼睛都花了。
对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愣住了。
俘虏供词里说,沈疏夜在某天夜里和血罗刹的人见过面。那天的日期,他记得清清楚楚——是腊月十七。那天他发烧,烧得厉害,浑身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被子都踢到地上了。可他还记得,那天夜里,沈疏夜一直在他身边。烧水,喂药,守着他,一夜没睡。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拿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那手凉凉的,很舒服。
他怎么可能去和血罗刹的人见面?
林清辞的心跳加快了。那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震得他手都在抖。
他把那条证据抄下来,又去找那天夜里值班的队员核实。
老张说:“腊月十七?那天晚上我守夜,看见小沈在屋里照顾你,一宿没出来。我换岗的时候他还坐在你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可就是不走。”
小李说:“对,我也看见了。他进进出出的,烧水,端药,忙活了一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灶房里烧火,脸被火烤得通红,眼睛却眯着,像要睡着了。”
大刘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他坐在你床边,给你盖被子。那被子被你踢到地上了,他捡起来,抖了抖,盖在你身上,又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得很,像怕惊醒你。”
三个人,三种说法,但说的是同一件事。腊月十七那天夜里,沈疏夜没有离开过。
林清辞把这几条证词也抄下来,和那份供词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一边是黑字,一边是红字,像两个人在打架。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破绽。
俘虏供词里说,沈疏夜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地名——老龙口的一处山沟,叫“鹰愁涧”。那个山沟的名字,只有参与行动的人才知道。可沈疏夜在林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老龙口这个地名。他去老龙口是后来才定的事,林场那会儿,谁都没提过这茬。
除非有人告诉他。
而能告诉他的人,只有——林清辞拿着那份供词,坐在档案室里,想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从十二点走到一点。他坐得屁股都疼了,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可他没动。
第四天早上,他把所有证据拍在老吴的桌上。
那一下拍得很响,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假的。”他说,“这份供词是编的。”
老吴拿起证据,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定钞票的真假。看完了,他抬起头,眉头渐渐松开,像被熨斗烫平了的皱布。
“你的意思是……”
“有人想栽赃沈疏夜。”林清辞说,声音有点哑,三天没睡,嗓子像砂纸磨过的,“而且这个人,对管理局内部的情况很熟悉。他知道沈疏夜左肩有胎记——那是洗澡的时候看见的。他知道林场行动的细节——那是从档案里看到的。他知道老龙口的地名——那是从行动报告里抄的。”
他看着老吴,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的内线,还在我们身边。”
接下来的调查,是林清辞和老吴一起进行的。
他们没声张,就两个人,悄悄地查。白天各干各的,晚上碰头,把白天查到的东西拼在一起,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
先从那份假供词的来源查起——是谁审讯的俘虏?是谁整理的供词?是谁第一个把这份供词报上去的?
查了两天,查出来了。
审讯那个俘虏的人,叫老郑。审讯室的负责人,在管理局干了十几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见谁都笑眯眯的,露出一口黄牙,人缘很好。逢年过节还给领导送自己腌的咸菜,用罐头瓶子装着,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可在这件事上,他表现得格外积极——俘虏刚招供,他就把供词整理出来,亲自送到局长办公室,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这个沈疏夜,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你看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眯着,跟猫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林清辞去档案室翻老郑的档案。
档案不厚,但很全。老郑,四十五岁,河北人,一九五零年进的管理局。结过婚,老婆死了,没孩子。档案上还写着他有个儿子,在境外留学,读的是名牌大学,学费不菲。
境外留学?
林清辞把这一条圈出来,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像一只眼睛。他去找老吴。
“这个儿子,”他问,声音压得很低,“钱从哪儿来的?”
老吴查了查,回来告诉他:“查不到。他每个月的工资就那么多,去掉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可他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托人问了问,那学校一年的学费,够咱们挣十年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那一眼很短,可什么都说明白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老郑被叫进会议室。
一开始他还挺镇定,笑眯眯地问:“领导找我什么事?是不是要发年货了?”可当他看见桌上摆着的那些证据——假供词的漏洞、他儿子的境外账户、他和血罗刹的间接联系——他的脸越来越白,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白了,像涂了一层石灰。
“我……我没有……”他还在抵赖,声音却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林清辞把最后一样东西摆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老郑的儿子站在一栋洋楼前,搂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那人的脸看不清,帽兜遮住了大半,可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铜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上头刻着三个字:血罗刹。
老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照片,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咽什么东西。他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全招了。
他是血罗刹安插的内线,潜伏了三年。那份名单和供词,都是他一手炮制的。目的是为了除掉沈疏夜——因为沈疏夜坏了他们好几次事,林场那次,老龙口那次,都是沈疏夜坏的好事。
“他们说要除掉他,”老郑低着头,声音发抖,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儿子在他们手里……我要是不听他们的,我儿子就没命了……”
没人说话。
老郑被带走了。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都软了,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去的。他的鞋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灰印子。
林清辞站在窗口,看着老郑被押上吉普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响了,吉普车开走了,消失在院子外面。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印,深深的,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老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林清辞没接。他不抽烟。
老吴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花花的,像一小朵云。
“小林,”他说,声音有点哑,“你那个直觉,挺准的。”
林清辞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两道车辙印,看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那两道车辙印在阳光里泛着光,像两条银色的蛇,游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沈疏夜那句话。那句在火车站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你能给我一个吗?”
他站在窗口,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儿,像冬天里的一颗芽,埋在土底下,看不见,可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