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去牙行挑选丫鬟时，大奶奶是要亲自相看的。

如今自己冒冒失失荐了人，要是大奶奶瞧着不顺眼，或是觉得大妮儿的性子不合心意，岂不是反倒给大奶奶添了麻烦？

她话虽未说尽，谭明渊却已知晓其中深意，眸光微动，淡淡点头，“也好，你就将人带回去吧。”

李婆子脸上的犹豫霎时褪去，眉眼间重新染上喜意，连忙称“是”，脚步轻快地退出门去。

门帘掀开，一缕微风夹杂着草木的气息吹入，卷走满室的孤寂。

*

江黎坐在她西屋的案台前足足核对了一个时辰的账目。

日头也从正中缓缓西斜，室内的光线对比中午暗了不少，虽说用数字计算方便很多，但她不常写毛笔字，笔杆用着着实不顺手，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好在，谭家大房先前只有谭明渊一个主子，账目倒不算繁杂，无非是仆役月钱、日常采买这类固定开销。

至于大房铺子的账目，这本册子里并未记录。

想来是另有专门的账册单独记账，没和家用开销混在一起。

她将账本上的细账与总账逐一对了个遍，确认‘采买皂角贰斤耗银十分’、‘王婶支取月钱两百文’这些条目银钱都能对上，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刚随手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就听门外传来梁婆子的声音，“大奶奶，李婆子带着她女儿来了，说是给您瞧瞧。”

梁婆子作为谭明渊的奶娘，自小看着他长大，先前大房的账目一直由她掌管，只在月末例行给谭明渊过目。

如今，这管账的事交给了江黎，她便退居一旁，只做些辅助的活儿。

江黎从账簿中抬起头来，应道：“让她们进来吧。”

她合起账本，却是没有起身，只坐在原处。

门帘被轻轻掀开。

李婆子弓腰领着个身穿粗布蓝衣的少女走进来。

那少女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眉眼间有几分怯生生的拘谨，注意到她的目光时，却是咧嘴笑了笑，又像是想到什么赶忙低下头去。

江黎瞧着她朴实无半分刻意讨好的笑容，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好感。

声音不免放柔了些：“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少女受到她的感染，局促的双手渐渐放松。

又想起来时路上自家娘亲念叨的大奶奶的好，在听到她温和的语气后，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眼神带着恭敬，小声回道：“回大奶奶的话，我叫大妮儿，今年十四了。”

话音刚落，李婆子连忙在一旁补充：“大奶奶，这孩子手脚勤快，性子也老实，在家里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样样不在话下！”

江黎闻言，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原她是想着只是带人过来看看，怎么如今倒像是要把大妮儿引到府里来做活？

她抬眸看向李婆子，“这是？”

“您身边没个人伺候大爷不放心，老奴就向大爷举荐了自家的大妮儿，今日带过来就是给您瞧瞧合不合心意，按大爷的意思，若是不合心意就再去牙行买。”李婆子这一番话，将好处全安在了自家大爷身上。

如今，她已经知晓这大奶奶是个好人，自然要撮合其与自家大爷和和美美。

听罢她的话，江黎心下又是一惊。

今日的谭明渊实属反常，知道她有意离开，还给她银子、管家权、更贴心的给她安排了丫鬟。

她目光掠过少女纠缠在一起的那双虽有些粗糙、指甲却修剪得干净得体的手，又瞧了瞧她低垂、不敢再乱瞟的清秀眉眼——

好啊！

谭明渊这算盘打得是真好啊！

这是给她添丫鬟?还是要给他自己纳姨太？

还特意找李婆子帮他打掩护？！

江黎点点头，没有戳穿，放缓了神色，说些场面话：“既是老实本分的孩子，便留下吧，你先跟着李婆子认认规矩，往后做事仔细些，少不得你的好处。”

大妮儿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下来，眼睛瞬间亮了亮，连忙跟着李婆子一起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欢喜：“谢大奶奶恩典！我一定好好干活，不辜负大奶奶的信任！”

江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怪不得！

这丫头的纯粹，倒比账本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让人舒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