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呢。”卫沅芷轻声斥他,说:“郎君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薛元笑了笑,话虽如此,但他的身体他还是清楚的,不过是风中残烛。
“卿卿,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吧。”薛元道,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那位神医那里,他只想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他们两人身上,卫沅芷喜欢游山玩水,他想陪她去看那些未见过的景色。
卫沅芷似有所觉,心下一阵钝痛,忍着哽咽声说:“好。”
喝完药后,薛元又沉沉睡过去了,卫沅芷替他盖好被子,便起身出了房间。
圆月皎洁,银白的月光撒落在地,院落也因此平增了几分冷清,卫沅芷凭着感觉走出了院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行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见远方,看不见光亮,心里只有荒芜茫然。
在这个世界,和她最亲近的莫过于薛元,薛元是她相伴四年的夫君,一晃四年而过,如今他病重已然快要不行了,卫沅芷有些不知所措,她无法接受亲眼看着心爱的人离世。
他本该有大好年华,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本不该被如此对待,他就好像上天的一颗弃子,幼年母亲离世,父亲再娶,继母恶毒,将当时还未满六岁的他推下的荷塘。
那时的天气正值寒冬,若不是被人及时发现,他怕是早就死在冰水里了,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若是早些治疗也不会到如此地步,只是他父亲懦弱无能,继母又惯会伪装,本想让病拖死他的,可没想到薛元竟坚强的活了下来。
后来继母去世,薛家人相继离奇死亡,人人都说薛元是灾星,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家人,当时的卫沅芷年少气盛,气不过还怼了那些造谣的几句,生死有命,怎么能把全部的事情都怪到一个人头上呢。
再后来就是她嫁进了薛家,事实证明外面的那些人就是造谣,薛元明明就是个很好的人。
卫沅芷漫无目的地走在直廊上,廊下的纱幔随风飘摇,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唤她:“嫂嫂?”
猝不及防听到这道声音,卫沅芷就有股想要逃的冲动,她脚步顿了顿,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那她就往后跑,想着她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不料一转身就毫无防备撞进了一个充满冷冽檀香的胸膛。
卫沅芷脚下一个踉跄,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就立即扶住了她,他身上的檀香萦绕在周围,包裹着她,散漫淡然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轻声道:“嫂嫂小心。”
卫沅芷愣了一下,忙从他手上挣脱开来,惊慌未定道:“太师?”
谢道明淡淡地望了眼已然空出的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对她说:“嫂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卫沅芷默了片刻,语气平平道:“有些烦心事,便想出来透透气。”
“可是因为表兄的病?”谢道明说。
卫沅芷张了张唇,许多话涌出喉口却只是在舌尖汇聚成一个“是”字吐出。
是又不全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想起薛元的过往,也避免不了想起其他一些未尽的事情。
谢道明往前走近了一步,许是他喝了酒的原因,除了檀香外,卫沅芷还能闻到他身上轻淡的酒气。
他面对着她,声音冷淡一字一句说:“嫂嫂只要求求我,我都会答应嫂嫂。”
卫沅芷有些愕然,他故意送走赵医师想来也是存了些心气,但现在求他貌似也没必要,她和薛元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
见她沉默,谢道明问:“嫂嫂是还在怪我吗?”
“没有。”卫沅芷诚实道,她确实没有怪他,总归是他们不想麻烦他在先,被拒绝了有心气也正常。
谢道明一顿,望着这张从不会因他而起波澜的脸,从始至终她对他都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之态,好似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在意,因为对她来说他就是一个帮助她夫君的陌生人而已,她心里永远只有她的丈夫。
薛元紧紧拽住的这根救命稻草他也想拽住,但救命稻草只有一根,注定有一个人要放手。
卫沅芷想了想,对他说:“太师的恩情我们都永生难忘,无以回报,但我们既已不想再麻烦太师便不会反悔,等到天明我们就会离开京城,薛家已经让人送了足够的银子过来,望太师能够收下,我心知救命之恩不是一点银子可以衡量的,但太师能收下银子我们也心安些。”
“太师府什么都不缺,嫂嫂觉得我帮你们是为了那点银子吗?”谢道明垂眸望着她说,他漆黑幽深的瞳仁里似有郁色如云翻涌。
卫沅芷抬起头,淡声问:“那太师想从薛家得到什么?”
谢道明又朝她走近了一步,眼眸低垂,指尖若无其事地挑起她鬓边的发丝,低声说:“我想要的薛家给不了,只有嫂嫂可以。”
卫沅芷蹙眉疑惑:“我?是,什么……”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给他,正思索,她忽觉身前的檀香味倏然靠近,他借着月色打量着她的侧脸,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神情,手掌在她脸上虚抚了一下,声音微哑道:“嫂嫂是真的不明白吗?”
卫沅芷拽紧了袖下的指尖,青纱下的眼睛第一次这般不安的转动着,内心似有所感,好像有什么在静静地浮出水面,她不敢去细想,呼吸乱了一下,忙说道:“太师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又拒绝了他。
谢道明心中的妒火猛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灭吞噬,但他表面依旧维持着一幅云淡风轻的作派,高雅从容。
他垂眸望着眼前人,细细地打量着她,企图从她面上看到一丝因他而起的情绪。
然而让他失望了,她还是那么平静,她那位苟延残喘的丈夫到底有什么好的呢?让她一次次地拒绝他。
他是太师,出身陈郡谢氏,他要什么没有,他有权有钱,相貌上好,身体康健,只要她一句话,这一切都可以是她的,她为什么要拒绝他呢?
守着个将死之人等着不知未来的明天,他薛元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而他是位高权重的太师,只要她愿意,她今晚就可以是太师夫人,从此万人之上。
凭什么?凭什么拒绝他?他哪点比不上薛元?他哪里比不上薛元?
嫉妒,怨恨的怒火吞食了他的理智,他静静地凝望着眼前人,卫沅芷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气氛冷了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全身,她心里惊惶,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她脚下一动,刚转身还没走出几步,自己的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嫂嫂。”谢道明幽冷轻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激得卫沅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道明强行按着她的肩膀,力道之大疼得她闷哼了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檀香忽然逼近凑了上来。
卫沅芷禁不住害怕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惶恐无措,又惊又惧,她的肩膀被他死死按着,无从挣扎,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想要努力保持镇静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嫂嫂,你跑什么呢?”她听着他压抑着疯狂,冷淡到极致的声调从身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