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吃过药,她又去给他检查伤口,重新换了药。
但他的烧却一直不退,还有逐渐升高的趋势,卫沅芷不免有些担忧,她不敢松懈,忙将谢道明摇醒,这种时候她真怕他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她忧心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你烧得好厉害。”
谢道明幽幽转醒,他无力地抬眸,皱眉艰难地喊她:“嫂嫂……”
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便知情况不妙,卫沅芷抱着他有些无措地安慰着说:“你再忍一下,天亮我就你带你离开,你要撑住啊。”
谢道明面上无甚表情,他背靠着墙面,望着略带不安的她,淡声说:“生死有命,就算此次我死了,也是天意如此。”
卫沅芷蹙眉,想也没想就否定了他,说:“想什么呢?什么天意如此,生死有命,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一定会没事的。”
谢道明闻言,惨白如纸的唇瓣弯起微微一笑,道:“嫂嫂不是一直厌恶我么?我把你困在府里,不让你和别人接触,你不讨厌我么?你不恨我么?现在我快死了,你不该高兴么?”
“你本来可以把我丢下自己跑的,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又何必为了我,舍身忘己呢?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卫沅芷听得心里一时有些复杂,她当然知道那些人的目标是他,但总归他也为了救自己受过伤,一命还一命,如今他们两不相欠了。
卫沅芷道:“我救你也是为了还你的救命之恩,我向来恩怨分明,等出去后,我们就两清了。”
谢道明不以为意,轻声说:“是么?”
两清?哪有那么容易就两清啊?
他凝望了她一眼,轻咳了两声道:“嫂嫂说的容易,可是以我现在这个情况,能不能活着还说不定呢,如此重伤我还是第一次。”
“倘若明日我未能够醒来,嫂嫂可弃我而去,我一将死之人免得再连累了你。”
他说着半垂下眼眸,一副极为疲倦的样子,眼看着就像时间不多了,卫沅芷最听不得他说这种丧气话了,人还没死呢,就整的跟死了一样,她有些不平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必替我做决定,我说了带你离开就不会食言,你也无需再说这种死不死,生不生的话,我知道你想活着,要是可以谁也不想死。”
“我会帮你的,谢道明,我不会抛弃你的。”
谢道明凝视着她,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哄骗自己的迹象,但让他失望了,她说的何其认真,又何其温和,他微垂下眼帘,眸底如死水一般沉寂的湖荡起了丝丝涟漪。
竟然也有人会想要他活着么?
正想着,眼前忽然探过来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他疑惑地看去,便听卫沅芷柔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她说着扶着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她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鼻尖处萦绕着她身上屡屡兰香,谢道明不由觉得安心。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疲惫不堪,眼皮也是沉重至极,刚一靠在她肩头,便闭眼睡了起来。
—
周围是一片浓稠的黑,前方看不见一点亮光和星火,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半空中偶尔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传来。
谢道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痛楚明晰,可他昏沉的脑袋却让他难以分辨疼痛来自身体的哪个部位,似乎哪里都痛。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视线逐渐聚拢清晰,映入眼前的是血流满地,堆积成山的尸体。
那些人死不瞑目,死状不一,死前还睁着大大的眼睛,身上或缺胳膊少腿,或整个头颅被切断。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年幼时的自己了,他不由了然,又是那个梦。
他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本该享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就在他三岁时,外敌入侵,谢家举家被迫南迁,然而就在南迁的途中,他乘坐的马车被逃兵追上,同坐一起的小厮嫌马车笨重走得慢,便一脚将他踹下了马车。
他被踹得滚落在地,身上划破了好几个伤口,血淋淋的,很痛,但他却没有哭,因为没有时间,逃兵马上就要追上了,为了活着他只能忍着伤痛逃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遇到一支同南迁的流民队伍,他混入里面跟着他们一起,起初人们还互相帮照,队伍里还有一个精通琵琶的琵琶女,她擅作曲跳舞,每当人们逃难后平安下来时,她就会弹一曲琵琶祈祷顺利。
也只有这个时候,听着琵琶声,谢道明才稍微安心下来,至少他不用担心逃兵突然追来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