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席卷整座小城，破晓时分推开窗，天地尽数裹进无边素白。梧桐秃枝堆着厚雪，教学楼的瓦檐垂着冰棱，呵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刺骨寒风里。玻璃窗凝了一层寒凉水汽，窗外落雪簌簌无声，可再盛大干净的冬雪，也盖不住沈知衍心底盘桓一整年的荒芜思念。

离别满一载，四季循环往复，凛冬再度赴约。昔日会围着课桌闲谈温予安的同窗早已缄口，新来的学生不知那段仓促离别的往事，旧友也被课业、未来推着向前，慢慢淡去记忆里柔软的少年身影。世间所有人都顺着时光奔走，唯独沈知衍，将自己停留在一年前夏末的那场告别里，死守教室那张空置已久的课桌，把翻涌的牵挂，藏进日复一日无人留意的细碎习惯。

岁月能抹平旁人记忆，却唯独抹不掉心底主动珍藏的爱意。

晨起买两杯热牛奶的习惯，他从未有一日间断。冬日寒风割得指节泛红，便利店的暖气成了短暂慰藉，他揣好原味牛奶暖手，捧着甜牛奶快步赶回教室，轻轻搁在一尘不染的空桌面上。温热水汽缓缓升腾，在桌面晕开浅浅白雾，不过半节课，暖意散尽，只剩冰凉杯壁，像极了他三百多个日夜循环往复、次次落空的期盼。

班里同学早已见怪不怪，没人上前劝慰，也无人随意探问。一年的时光磨平了最初的唏嘘，大家默契绕行，不去惊扰他独有的念想。偶尔新生好奇询问空座来历，老同学也只是淡淡摆手，寥寥几句带过，不愿戳破少年藏在沉默之下的柔软遗憾。

沈知衍的旧疾逢冬便反复，早读课上克制不住的低咳一声接一声，胸腔闷胀发疼，额角浸出细密冷汗，却半点不肯松懈学业。两份笔记依旧日日规整，自己那本字迹利落，专供刷题复习；留给温予安的一册字字斟酌，老师随口一提的拓展难点、极易出错的解题陷阱尽数记录，厚厚一摞堆叠在空桌抽屉，纸页层层叠叠，封藏着一份永远无人当场翻阅的心意。

课间教室满是少年嬉笑，三五同窗围坐分享零食、闲聊日常，鲜活热闹填满每一处角落。唯有沈知衍的一方桌椅，自成一片寂静孤岛。他或是埋首习题隔绝喧嚣，或是侧头静静凝望身旁空席，眼底揉着化不开的温柔与落寞，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木纹，恍惚间竟似触到从前温予安伏案写字时，落在桌面淡淡的温度。

世间万千热闹皆是旁人，我的目光与等候，自始至终只分给一人。

无数次，他在心底描摹温予安现下的模样，猜想远方的城市是否同样落雪，猜想他有没有添足厚棉衣，会不会依旧畏寒，会不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偶然想起曾经朝夕相伴的自己。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没有渠道投递，无人倾听分担，所有担忧惦念，最后都化作日复一日无声的坚守。

午休时分大半同学伏桌小憩，轻浅呼吸交织在一起。沈知衍全无睡意，独自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纯白雪花悠悠飘坠，落在枯枝上转瞬消融。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从前冬日，温予安格外怕冷，总会悄悄往他身侧挪椅子，借着他身上的暖意抵御严寒，软声将热牛奶推到他手边。那些细碎温暖清晰如昨日，回过神身旁只剩一片空寂，细密酸涩瞬间缠满心口，久久无法散去。

放学后那条林荫道，他依旧孤身独行。积雪铺满路面，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道旁树木被积雪压弯枝桠，从前两道并肩同行的身影，如今只剩一道清瘦孤单的轮廓，被昏黄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他照旧绕去那条熟悉小巷，巷口木门紧紧闭合，院墙落满厚雪，四下寂静无人，寒风穿巷卷起雪沫扑在脸颊，刺骨冰凉，却远不及心底长久空缺带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