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萧文若屏退下人，对着灯火检查伤口。

掌心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唯有靠近拇指一侧格外狰狞。到底是第一次下手不知轻重，萧文若暗自庆幸，多亏执戟郎没有强拆纱布，否则一定露馅。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魏朔给的伤药，凑到鼻前一闻，只觉苦味浓烈，也不知这药是否有毒。

若真有毒，自己算不算这场惨案里最不起眼的牺牲品？

萧文若索性心一横，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肤的刹那，他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实在太疼了。

他勉强裹上新纱布，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萧文若惊奇发现，掌心血痂有部分松动，新长的嫩肉微微发痒。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他拆下纱布，伤口竟恢复得不留一丝疤痕。看来那人没骗他，这药确实是好东西。

若不是后来廷尉数次传召萧文若，核实宫宴当夜的口供，而他始终一口咬定，从未见过黑衣男子，魏朔几乎要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期间他极少暗中打听魏朔的消息，只怕引火烧身，等再次听说魏朔的消息，已是年后。

还是大哥特来提醒他，回乡后务必多加小心，近来有个叫魏朔的人在均州四处招兵买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还被均州刺史表奏为将军，不知意欲何为。

但对眼下的萧文若而言，还有更要紧的事，家族有意推举他入仕，他需在文会上多下功夫。

前些年曾有人借文会行刺李将军，文会一度被勒令停办。可世家子弟扬名离不开文会造势，因此文会渐渐转入地下，非熟人引荐不得参加，名额也仅限世家子弟。

近来，文会的热议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究竟是谁行刺了韩文叁？

众人皆默认此事与太后脱不了干系，否则刺客怎能顺利潜入偏殿？宫宴众人又怎会由太后出面才得以保全？而那黑衣男子的身份，即便韩文叁快把洛阳掘地三尺，也依旧没能挖出。

萧元青一边与人客套，一边留意身旁的萧文若，隐隐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

就算是泥人，肯定也忍不住对这些八卦好奇，萧文若却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反常，实在太过反常！

就连他告诉萧文若，“韩相在宫里又大杀四方，把所有身高体型符合他印象的内侍又清洗了一遍”时，萧文若也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今日，二人如约参加洛阳名士傅浑举办的文会。抵达时文会尚未开始，傅浑正忙着招呼来宾。

这场文会名流云集，以二人资历，只能勉强坐在末席。二人向傅浑行过礼后静静落座。

伴随着一声磬响，文会正式开始。

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断了傅浑的开场白。

忽有一人匆匆朝傅浑赶来，步履急促，与在场慢条斯理的文人雅士格格不入。

傅浑面露不悦，待听完来人耳语后，脸上诧异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端庄，神色愈发凝重。

周围众人难免心生好奇，傅浑只得向左右近旁之人耳语几句。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文会。

太后暴毙！

众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笼罩，更有老者当场白眼一翻，晕厥过去。

萧文若双手交叠于腹前，先前所有疑点在脑海里逐渐串成一线，从那份不合规矩的宫宴请柬开始，魏朔能精准得知他的身份，宴席上的动向……他断定背后必有棋手在谋划一切，只是没想到，幕后下棋的人，竟是太后。

魏朔是太后的刀，而他是护这把刀逃走的鞘。如今这盘棋里的秘密，随着持刀人身死，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了。

众人皆知，韩党与后党自太后兄长李将军被内侍毒杀后，矛盾早已不可调和。

之所以先前共存，不过是借着尚未弱冠的小皇帝，彼此虚与委蛇。

可谁也未曾料到，韩文叁竟敢对皇帝生母下手。这位对弈者干脆跳出棋盘，直接解决对手。

太后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偏偏在韩文叁闯过一次寝宫后，便莫名心悸而亡，实在蹊跷。

太后死了，这可怎么办？

小皇帝才十三岁。

萧文若想起，自去年起，李将军与胞妹太后政见不合。他一心谋求扩权，受人蛊惑密诏西北军将领韩文叁进京勤王，本想借韩氏兵权扳倒太后手下的掌权宦官，未料自己先一步丢了性命。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韩文叁驻留京城，太后几次暗示他离京，后者都装不懂。

尤其是在韩文叁发狂砍杀了几个闹得最凶的人后，朝野上下更是噤若寒蝉。

萧元青来之前说过，前几日韩文叁借着宫宴刺客一案查无头绪为由，竟要拉着小皇帝，以昏庸无能为由将其废黜，改立岁数更小的淮南王。多亏太后从灵堂捧出先皇牌位，逼韩文叁立下毒誓，此事才暂时作罢。

可怜小皇帝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只怕他能不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到明天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