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朔何等通透,当即明白萧文若这是在暗示他,领着手下将士换上均州兵的衣服。他有些不服气地抱臂而立,那模样分明是在抗议“凭什么要听你的”。
后面马车里的茂才们听不清二人的对话,只能凭着肢体动作,猜出他们约莫是在讨价还价。
不多时,众人见魏朔一声令下,刚才那些身着黑衣轻甲的战士们,纷纷换上了均州兵的衣物,还临时征用了一辆马车,用来存放换下来的轻甲。
不管其他茂才是怎么想的,既然魏朔发话,魏家军自然奉命护送,甚至还帮萧文若将沈才抬进了车里。
除此之外,其余的他们一概不管。
萧文若这才在慕容华的搀扶下回到车中。慕容华扶着这个看似坚强却又有些脆弱的少年,触到他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细细感受,才发现他竟还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本想试着安慰萧文若几句,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仍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的黑衣将军时,直觉告诉他还是闭嘴为妙。
于是萧文若绕过躺在车板上的沈才,挪坐到了最里面,慕容华则挤在旁边坐下。沈才身形高大,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车板上,双脚和小腿都伸到了车外,车门也只好先敞着。
看着车板上蜿蜒的血迹,萧文若有些头晕。他跪坐在一旁,望着遍地的鲜红,分不清这些血到底是沈才的,是那个残党头目的,还是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兵的。
他甚至有些怀疑,刚才那个能冷静配合魏朔诱杀那名小兵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恍惚间,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刺破脑海的混沌,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车板上躺着的人身上。
“沈才,沈才……”萧文若一声一声地唤着躺在车板上人的名字,他俯下身,指尖确认对方的鼻息,察觉到沈才虽然呼吸微弱但绵长,不过是昏睡过去,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
“上药,他需要上药。”萧文若这才意识到他现在需要做什么,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若是魏朔还盯着这个车厢,定会发现这药瓶十分眼熟。
慕容华也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沈才的上衣脱下,露出他脖子上、脸上、身上的伤口,全是刚才挣扎中被划出来的,虽不致命,但看起来颇为狰狞。
慕容华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盘缠被抢,脸也毁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就算能躺着到京城,怕也去走个过场。多亏他晕过去了,不然可怎么办啊!”
萧文若手上擦拭的动作一顿:“能活下来,就还会有希望。”
“是啊。只不过他的脸,肯定要留疤了。”剩下的话,慕容华没有说出口。
少年将瓶中所剩不多的药粉,尽数倾倒在沈才的伤口上。药粉的苦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难闻又呛鼻。
慕容华一闻便知这伤药是好东西,连忙干净利落地缠上纱布。
药粉所带来的剧痛让沈才无意识地痉挛抽搐。慕容华和萧文若赶紧上前,死死摁住他的身子,防止他蹭开刚包扎好的纱布。
车厢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萧文若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魏朔不知何时放缓了马速,与萧文若所在的车厢并行。他微微侧过头,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不由得轻笑一声:“你们这是在救人,还是要折腾死他?我这还有点药,干脆让他疼死算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瓶就被抛了进来。萧文若下意识想去接,手指却软得不听使唤,小药瓶与他的指尖擦过,在车厢地上咕噜噜滚了一圈,才在少年面前停下。
萧文若捡起药瓶,抬头时,恰好撞进魏朔的眼中。
那双眼里,萧文若感受不到悲悯,也感受不到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刚才那场碾压般的战斗,与用开水浇死一窝蚂蚁没什么区别。
“多谢。”萧文若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什么?我没听清?”魏朔挑眉,故意又往车厢旁凑近了几分。
萧文若怎会看不穿魏朔的玩笑,当即将药瓶拢在手心里,身子向后靠了靠,拱手朗声道:“多谢魏将军好意!”
魏朔放声大笑,仿佛惹恼这位小公子是件极开心的事。他正想催马离开,视线忽然定格在萧文若脚边那块沾了血迹的碧绿玉佩上。
刚才似乎还被视若珍宝的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车板上。
“那块玉,”魏朔忽然开口,“擦干净,给我。”
车厢里正在忙碌的两人闻言都是一愣。萧文若很快反应过来,魏朔指的就是那块刻着“萧”字的玉佩。他倒水飞快地将玉佩冲洗干净,虽满心不解,还是递了过去。
两人指尖相碰,一触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