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萧家来得匆忙,还未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贺延舟便腾出一套两进的院子,供陆续到来的萧家人暂且住下。萧仲怀也终于从府衙搬了出来,只是暂时还不能与妻女团聚。
因为女眷要住在内院。
男丁更是被安排挤在两张炕床上,萧家三兄弟自然而然被分到了一处。萧仲怀帮着幼弟换上睡衣,忽然瞥见自家二弟仍穿着外衣,背靠在窗边,不由诧异道:“你怎么还不换衣服?要睡觉了。”
“你先睡,我出去走走。”萧文若看也没看萧仲怀,径直推门而出。
清河地处洛阳与均州东北,即便已过一月,气温仍和当初的洛阳相仿。夏夜微凉的晚风,配上天上稀疏的群星,让他稍稍找回几分自在。
他免了护卫随行,只说自己在周围随意逛逛。
护卫想了想,将手上的灯笼递给萧文若:“公子,您刚来此地,千万别走远了。”
护卫本以为萧文若一介书生,不过在贺府附近走走,这深夜里也没什么去处,料想他走不远。
却没料到,萧文若提着灯笼,摸黑欣赏着沿途的景致,灯笼照亮的范围不大,却别有一番滋味,竟越逛越有兴致,忽然脚下一绊,他低头将灯笼放低,才看清脚下竟是一把缠着红绳的匕首。
萧文若举着灯笼照向胡同口,果不其然,里面杵着个男子,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兵服,也被他穿出了几分煞气。
“刀怎么在你这儿?”
萧文若自然而然地把灯笼递到魏朔手里,俯身捡起匕首。握在手中才发觉,上面的红绳已经换过了。
“既是一饭之缘,我的刀,为何不能在我这儿?”魏朔手上微微用力,一下甩灭了灯笼里的烛火,“老远就闻到了你身上的熏香。想着萧公子如今是贺家座上宾,不肯搭理我这小卒可怎么办?只能唐突公子了。”
萧文若怎会听不出对方是在打趣,忍不住掩唇轻笑。
低头间,魏朔又看见了他那枚忽扇的眼上痣。
“你把灯笼灭了,一会儿我回不去了。”萧文若将匕首揣进自己怀中,接回灯笼。
“无妨,我带着打火石。”魏朔拍了拍腰间,“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文若偏了偏头:“你也看出来,均州早已不是太平之地。随着韩文叁颓势渐显,只会更加疯狂横征暴敛、滥施威权。可惜我执掌萧家时日尚短,仍有一部分人不肯随我离开。你呢?是沈才劝你来的?”
魏朔点了点头,随即一耸肩:“只可惜路上出了些变故,混成了你如今看见的这幅落魄样儿。”
“那你在鄢州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起那个敏感话题。
关于萧文若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带着家眷去投奔魏朔。
“还能干什么?”魏朔无奈道,“老本行,打仗呗。先前在均州附近的天地军,跟鄢州这边一比,简直就是散兵游勇。每天一睁眼,就得想着刺史今儿会指挥我去哪收编……”
魏朔说得轻松,可萧文若能想象出来,远不是对方话里描绘的这般轻描淡写。最明显的,莫过于酒舍夜谈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收敛起来了。
还在,只是被妥帖地藏好了。
“其实,你也并非没有机会……”萧文若这才斟酌着开口,“我原不知道你会来清河,等过段时日……”
魏朔却一反常态地打断了萧文若的话,竖起食指,小声道:“先别!我庙小,目前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人家今夜给了你们那么大的排场,转头就让贺大人发现我挖了他新鲜的墙角,改明儿刺史还不得要了我的脑袋。”
萧文若又被魏朔逗笑了,自离京之后,今天算得上是他最放松的一天。“贺大人已经有了我二哥,哪里还需要我这个过气的‘王佐之才’。”
说完,他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远处隐隐传来打更人的锣声,打破了这一方的寂静。
“我不能回去太晚。”萧文若再抬眼时,又恢复成今夜席上那个矜贵的公子哥。
他话音刚落,魏朔已从腰间掏出打火石,动作熟练,几下便引燃了火星。
灯笼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暖黄。
“还记得回去的路吗?”男子仍站在漆黑的胡同口,“我这次可就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