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才临出门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文若一眼,走近他低声叮嘱:“席上出了些事,我明日私下跟你细说。”
萧文若送走众人,从下人手中接过盛着蜂蜜水的漆碗,吩咐他们今夜不必近前伺候。回屋时,见魏朔依旧衣冠不整地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萧文若走到他身侧站定,将漆碗递了过去:“不用装了,他们都走了。”
魏朔这才睁开眼,调笑道:“公子何不亲手将这甜水送到魏某唇边?同为美人,怎不及席上殷勤。”
萧文若沉默了,心里琢磨,该用什么方式喂才好。
泼,还是浇?
半晌,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你真是喝多了。”
魏朔坐直身子,揉了揉发胀的脸,叹道:“说我喝多了也没错,现在看你都成两个影子了。那帮江宁旧部今晚跟疯了一样死命灌我,魏轩那几个蠢货还跟着瞎起哄。”
“所以你就喝多了?”
“是啊。”魏朔拍了拍脑门,接过漆碗一饮而尽,“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在均州立过规矩,军营里不能有女人,竟找了几个娈童过来,要我留下近身伺候。”
“你收了?”萧文若挑眉。
“收了。”魏朔冷笑一声,随手将碗搁在一旁,“先找个由头养着,回头找个机会打发掉,省得他们再送新的来,你要不要?”
“可别。”萧文若嫌他身上酒味重,稍稍退开半步,“传出去,萧某人又要多一条莫须有的罪名。”
“什么名不名的。”魏朔嘟囔道,“我都听清了,沈才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事。我收了,是新官上任沉溺美色;不收,是忌惮司马势大,连个人都不敢留。”
萧文若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势大,我还能拦得住你要宠幸哪位美人?”
“自然,席上他们便是这么说的。”
萧文若只觉莫名其妙,还是凭直觉多问了一句:“王子都说的?”
“没有。”魏朔摇了摇头,“不是他。若是他,我正好能抓个现成把柄。我试探过了,还是那几个江宁旧部,眼下动不得。我已将张季等人调任郡尉,盯紧他们,一有马脚就抓现行。”
但愿如此。
萧文若心道。
他如今虽是军府司马,却握着江宁全军的粮饷调度实权。而魏朔凭着之前几场漂亮胜仗,守住南方门户,在军中威望日盛。
乍看之下,真是一对将相和。
可萧文若心里清楚,平静水面之下,从来都藏着暗流涌动。
直到几日午后,萧文若休沐,沈才避开旁人,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赶回小院,冷声勒令对方跪下。
“把你胡说八道的话,再重复一遍。”
小兵哆哆嗦嗦,“我……我什么也没说……”
“说!”随军近半年,沈才脾气也见长,“在营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到了司马大人面前,就改口了?”
“我说!我说!”小兵被沈才一吓,慌得痛哭流涕,“有人传言,前几日粮草误期,是司马大人不满将军、心中怀恨,蓄意害死将军。”
沈才:“他只捡了最轻的说!还传,你是狐狸精转世,专门勾将军的魂。说你把太守当跳板,等站稳了就投奔鄢州刺史!编得比评书还精彩!”
他越说越气,那小兵更是恨不得把头扎进地里。
萧文若简直听笑了:“哪来的小道消息?送粮行程向来多留富余,不过是因为暴雨晚了半日。何来误期?至于剩下的,更是无稽之谈。”
“我审过了,这小子就是被人当枪使,源头他根本不清楚,听见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乱传。流言本就难查,能确定的是,大概是从那晚几名江宁旧部乱说话后,就接二连三冒出谣言。”
“将军本不让人告诉你,准备自己彻查此事。可你对我说过,刀总是要用的,流言的厉害,我最是清楚,因此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将软刀子落你身上……对方来者不善,你……多当心。”随着沈才将自己的担忧吐露,他挪开目光,仿佛刚才气势汹汹的人不是他。
不过他相信以萧文若的聪慧,一定有应对之法。
“自然。若是对方什么都不做,未免也太看轻我们了。”
沈才叹了口气:“萧文若,你知道你这人最矛盾在哪里吗?就是你什么都要算,可还偏偏要装得游刃有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萧文若却不想再听了,转而提醒他,出来太久当心引人注意。
送走人后,萧文若又恢复了疏离的模样,冷冷开口:“抬头。”
小兵抬起哭到扭曲的脸,撞进一双古井般的眸子里,吓得忘记了抽噎。
“我知道你无辜。但想活命,就把你能想起的的一切,全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