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什么？”

萧文若拆下发簪，玉冠一摘，青丝如绿云倾泻而下，让他原本清冷隽秀的面容，终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以为你会不适应有旁人在侧。”魏朔单臂支身，目光又落在他眼尾那点小痣上，终于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里有颗小痣？”

“怎么会？我小时候一直跟着二哥睡，直到他娶了二嫂。”萧文若刚躺下，被他这一碰，愣了愣才恍然想起，“小时候我娘还惋惜过，说长了这么个小东西，不如原先白净好看，不过平日里倒也不怎么显眼。”

“其实你知道我生得很好看，对不对？”少年直白一问，让魏朔心跳骤然一滞。

见对方不说话，萧文若干脆也侧过身，撑起手肘，青丝逶迤满床，悠悠道：“你有时会盯着我发呆，可惜我没有姐妹，不然倒能与你结个亲家，让你天天看个够。”

“结什么亲家？”魏朔被他弄得心头一乱，口不择言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耳边传来少年闷闷的轻笑，笑弯的眼里满是得逞的狡黠。魏朔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萧文若逗了，当即恼羞成怒，伸手便要去挠他痒处。

萧文若没料到魏朔竟这般不讲章法，惊呼一声便往榻里缩，青丝散乱，被褥也被搅得凌乱。

隔壁——

“将军他俩还没聊完吗？”魏轩困得眼皮直打架，刚要睡去又被笑声惊醒，无奈地捂住了耳朵。

——

洛阳至长安的官道上。

萧元青窝在囚车之中，睡得极不安稳。

他已经一天没有喝过水了，即便在梦里，干渴得起皮的嘴唇也无意识地抿动，撕扯着唇上的死皮，吮吸着自己的血。

囚车是特制的，专用来对付他们这些死不悔改的乱臣贼子，叫人躺不下、站不直，只能困在笼中，任由官道两旁的百姓围观。

这样的囚车还有很多，一眼望不到头，每一辆里都是韩文叁的战利品。后者临出发前特意吩咐，务必将他们押至长安再行处刑，作为重归旧都的人牲。

忽然，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一跳，萧元青挣扎着从梦中惊醒。四周依旧静悄悄的，惨白的月色照得天地一片空茫。

若说有什么异常，那便是站在面前的这名身形奇高的男子。对方虽束着发冠，左右两股麻花辫尾各缀着一枚金饰，倒映着月色微光。

对方凤眸不怒而威，自带一股煞气，二话不说便丢给萧元青一个水囊。直到萧元青忍不住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尽，前者才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浑厚腔调。

“我受人之托来看看你，你争取活到长安吧。”

萧元青虽不认识此人，可在天牢时便见过几面，知道对方并无恶意，甚至偶尔还颇为照顾他。他将水囊交还，眼见那人就要离开，终究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长安？”

那人往日都是看完直接就走，这次被萧元青叫住，脚下一顿，头也不回地道：“还有一个月，珍惜活着的时候吧。”

还有一个月吗？

他抬头，透过囚车间隙望向天上，弯月满弦，蓄势待发。

迁都队伍一路走来并非一帆风顺。

韩文叁迁都动静太大，不断有人前来骚扰，都想搏个青史留名的机会，却无一例外被骁勇善战的西北军尽数击退

尤其是那个给他送水的男子，萧元青亲眼看到对方一杆长戟舞得虎虎生风，以一敌百，将劫囚者打得落花流水。

萧元青从未后悔，却也明白，当年自己妄图行刺韩文叁的念头，是何等天真。

好在还有两个月，他就能解脱了。

至于韩文叁——

他笃定，用不了多久，那人便会陪着自己、陪着傅公、陪着每一个枉死在他手下的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