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魏朔面上交替闪过不舍、无奈等诸多神色,最终尽数化作一声苦笑。他连剑带匣,缓缓推至姚昌面前,又端起面前的酒杯,高举过眉。
“这个人,在我心中唯有您。”
他苦笑是因为自己竟不知不觉就学了萧文若那套戴高帽的法子,恍惚中回忆起去岁秋日,柿子树下对冯无忧行三拜之礼的少年,只是他此刻的苦笑,落在姚昌众人眼中,却另有一番解读。
姚昌强压下眼底的动容,脸上潮红早已褪去,露出底下蜡黄的肤色,神色转为淡然,“既如此,老夫便收下了。”
随即执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楼上,吕兴早已吃得肚皮滚圆。
他见萧文若几乎没怎么吃就早早放下碗筷,这会儿正百无聊赖拨弄着盘中的胡豆,而是对方的眼皮发沉,眼看就要阖上,正犹豫要不要叫萧文若回驿馆歇息,忽见萧文若身子猛地一震,清醒过来。
原来萧文若一直隔窗留意街外动静,可街景早早就看腻了,直到那辆载过锦衣男子的马车,再度现身南斋侧门。他才回过神来。
他静静望着那人被搀扶着登车,马车停在原地,一时并未离去。
于是萧文若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迎着吕兴惊愕的目光起身,开口道:“你先在此收拾余下酒菜,我忽然想起有要事,先回去一趟。”
说罢,萧文若提着衣袍快步下楼,可刚踏出酒楼,被下午的凉风一吹,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悔意。
微醺的少年咬了一口舌尖,借着疼痛唤回心神,自己刚刚简直是困昏了头,即便匆匆追上去,又能怎么样?
难不成敲着姚昌的车门,问他吗?
其实就连今日这样在酒楼上观望,到头来也不过是多花魏朔点儿银钱,一点用也没有!
他眸光暗了下来,其实自己心底早就明白,始终不愿直面自己来江宁后的处处钳制罢了。
恐怕就连今日宴中的经过,也只能等魏朔转述而已……
萧文若原以为自己能坦然受着魏朔的照拂,可心底那层连自己都不愿点破的隐秘的不满,始终在提醒着他——
他不甘依附旁人,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就像他当初选择魏朔,也是因为相信魏朔绝不是囿于将军、乃至太守之位的人,他的视线转向西边,那边既是太阳落下的方向,也是那座城池的方向……
萧文若拔腿朝着驿馆的方向回去,脑海中思绪翻涌,没分精力留意脚下,好巧不巧在转过街角的时候,与一个背着书笈的人撞在了一起,那人是个年轻男子,手上捧着书卷,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脚下。
两个人撞在了一起,萧文若被对方撞了个趔趄,扶着旁边店铺用来支招牌的竹竿,才没有摔倒在地。
对方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直接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连带着后背书笈里装着的小桌案、招牌、药箱,以及零零碎碎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萧文若本来中午就喝了点酒,再加上心情不爽利,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不想搭理这个没眼色的,转身就想走,又被这个穷郎中从背后拉住了,甩了几下没有甩开,他更加烦躁了。
郎中也委屈,大叫着:
“站住!不许走!赔我东西!”
街上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一群人围观,而就在萧文若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辆原本停在南斋侧门的马车悄悄地走了。
马车上的锦衣男子自然就是姚昌,只不过他浑身上下犹如被水洗过一样,紧紧抓着身边侍从的手,从车板上爬了起来,借着手服下一枚红色的药丸,待温水滚过喉头,将药丸送服下去,片刻后姚昌的面色才重新红润起来。
他拉开衣领,侍从顺势将马车的车窗重新裹得严实,防止自家主人受寒。
“外面怎么了?”
“大人,好像是有人吵起来了,看样子……”功曹刚才也顺着窗缝向外瞅,只觉得那个穿着富贵一些的少年,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飞扑撞剑的身影,那身影他似乎又在江宁郡府中见过,“看样子是魏朔的属下——萧文若。”
“想着派人监视吗?”姚昌离开洛阳日久,不认识什么萧文若,捂着自己的右腹,即便吃了药,痛感仍不断袭来,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索性不管,视线转向自己腿边放着的匣子,“那小子倒也不算傻,他今天的话说得倒也还算是不错,可是只想着凭着这点东西就想撬动老夫,是有些痴心妄想,若非……”
若非魏朔与他一样是外来的,他怎会不明白手下那些人是什么心理。这些年来自己已经尽力平衡了,可人的贪念是没有尽头的,就像那些所谓的天地军,那些人如果不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
魏朔,就让老夫再试试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