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钱袋子里的钱全都倒了出来,小二数完后,还留下了十来枚,郎中又提防着萧文若,装回自己的钱袋子里。
这倒有些出乎萧文若的意料,他几乎要被逗笑了。没想到这个讹人的郎中,竟还有几分良知。原本他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索性决定再多留一会儿。
“你是个郎中?”萧文若沉吟片刻,以此开口问道。
“自是自然!”郎中嘴里塞满面条,含糊不清,瞧着是真饿极了。
萧文若见状,顺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既然是郎中,又为何会身无分文?”
医者悬壶济世,哪怕医术没那么高超,在一地立足也该不愁生计,除非惹上人命官司,不得不背井离乡,难不成此人正是这种情况?
萧文若等着对方回答。
而萧文若的问题,显然戳到了其难以启齿的心事,郎中放下筷子,神色有些扭捏,磨蹭半晌才开口:“吾名华灵衣,如你所见,我确实是个游医。”
“华灵衣?”萧文若脑海中瞬间掠过那句“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随即问道:“你是楚州人?”
眼前这个少年太过聪明,华灵衣只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看穿,顿时什么都不愿再多说,只嘟囔着:“我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萧文若笑了,逗弄眼前这个穷郎中,让他原本郁结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些。
他单肘支在桌案上,右手向下斜伸,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华灵衣面前的面碗,“你这顿饭说到底算是我请的,我不过问你几个问题,你倒开始跟我讨价还价了?”
果然,他周身的气势压得华灵衣气焰矮了下去,对方嗫嚅着唇,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文若这才得知,华灵衣确实是楚州人。
楚州位于鄢州西南,华灵衣所在的药庐,就在鄢楚二州边界的一座山里。
但若说他是山里人也不准确,那是一座萧文若从没听过的山城。
虽被划分在楚州境内,山城自然形成的豁口却向北敞开,因此山城中的人外出,大多选择去往均州或者鄢州。
华灵衣自小被爹娘卖给了药庐。
药庐里那位亦师亦长的老医,独子早年亡故,自身又再难有子嗣,买来就是为了将他收作嗣子抚养。
可孰料医者难自医,老医有一回进山采药,误喝了不干净的山泉,竟染上腹泻,硬生生拖得丢了性命。
华灵衣独自守着偌大的药庐和成片药田,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没过多久,老医的亲侄子上山来,把他强行撵了出去。
说到动情处,华灵衣还特意撩起裤腿,给萧文若看自己身上被打出来的青紫淤伤,时至今日都还没有消退。
华灵衣说得声情并茂,,可警惕如萧文若并未全信。
但萧文若故作认真地凑上前看了看,以便于旁敲侧击问道:“为何不给自己配些跌打膏药?”
“穷啊。”
也许是自幼身世使然,华灵衣向来脸皮捡的起,放得开,痛快承认。
他吃得差不多了,余光瞥见柜台后的小二又开始昏昏点头,估计也顾不上来撵他们,悄悄探过身子,凑到萧文若跟前,带着几分讨好问道:“其实我医术很好的,不如我给你义诊一次,也算抵了这顿饭钱?”
“行。”
反正自己身上已经没钱了,萧文若也不怕他再耍什么花招,大大方方撩起衣袖,将一截雪白的腕子搁在华灵衣取出的脉枕上。
直看得华灵衣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腕子,竟长在一个男人身上。
纵使生得再出众,终究是个男人。
若是女子,他此刻倒能趁机多摸两下。
华灵衣吃饱喝足,脑子里的杂念渐渐冒了出来,迎着萧文若略带狐疑的目光,忙清了清嗓子,将脑海里的纷乱念头悉数压下,随即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萧文若的手腕上。
“肝脉偏弦,心气郁结,”华灵衣眉头皱起,斟酌着开口,“你肝部气血不畅,虽然身体底子扎实,但长此以往,郁结难散,终究会耗损元气。”
他怕萧文若听不懂,又用白话补充,“说白了,你心思太重,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久了就会拖垮身子,不如把那些烦心事先放一放,顺其心意,反倒自在。”
萧文若听罢冷冷一笑,暗道此话何须你个游医多言,当即把手从脉枕上抽回,就要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