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与魏朔对视一眼。不年不节,汤家突然要办欢宴,即便汤杭行事素来放纵不羁,这举动也未免太过反常。两人当即决定绕路回山安打听情况。
“先住驿馆。”
驿馆总比陌生客栈稳妥。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到了山安驿馆。
萧文若把外衣叠好放在炕头,一抬头正撞上魏朔灼灼的目光。他想起下午的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没空跟你胡闹。”
“我说什么了?”魏朔趴在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倒很享受他想多了的样子。
“没什么。”萧文若紧了紧亵衣,钻进被窝。
夏日盖的是亚麻薄被,只有薄薄一层。
魏朔听见身侧传来窸窣声响,伸手按住被下隆起的地方,正好覆住萧文若的手。他察觉萧文若背对着自己,搭在腿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划动,像在算什么,便低声问,“怎么还不睡?”
“我在算工期。”
“算什么工期?”
“现在是六月,用那么大一根主梁盖楼,大概要多久?等楼盖好了,汤家打算用来做什么?”萧文若终于转过身,“这些人家在鄢州地界举足轻重,一举一动都不能大意。”
“想那么多做什么,万一就是单纯盖房子呢。”魏朔也压低了声音,“这些豪族势力再大,我终究是刺史。他们真要做什么大事,还能绕开我不成?”
“但愿如此。”萧文若心里压着隐隐的不安。魏朔的话不是没道理,可汤杭狂名在外,未必懂得看眼色行事。
“还是得再找周闻……”他迷迷糊糊地喃喃,“有件事只能交给他办……”
“好,都听你的。”魏朔替他拂去侧脸的碎发,“明天再说,先睡。”
——
“明天就要起大梁了?”婆蕊望着院外搭起的竹架,后腰一阵阵发酸。
她已有八个月身孕,入了伏天,身子越发燥热难耐。好在显怀被汤夫人发现后,对方专门拨了一处独院给她,不用再像从前和别的胡姬同住时那样,连穿得清凉些都怕被人贸然闯入。汤夫人还派了两个姐妹过来照料,虽说对她们这些舞姬和汤公子的接触看得极严,但在照顾身孕这件事上,婆蕊心里是感激的。汤夫人常带吃食来看她,婆蕊常年跳舞惯了,怀着孕也没多吃的胃口,倒是陪她的人跟着沾了不少光。
“婆蕊,你真不尝尝这甜瓜?那梁柱都送过来两个月了,要我说早该加上去了,操心那梁柱有什么用,还不如这能入嘴的甜瓜来得实惠。”说话的姑娘眉眼比寻常汉家女子深邃,带着胡人血脉,边说边往嘴里塞着切好的瓜块。
“没什么。”婆蕊笑着摇头,扶着腰在石凳上坐下,“闲得没事,随口问问罢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起了梁就快了,听说公子要在新楼办欢宴,等你生了孩子坐完月子,刚好能赶上,到时候你还是宴席上最出挑的。”侍女擦了擦嘴角,眼神扫过婆蕊尖尖的肚子,话里带了点刺,“说不定还能见着你的张大人呢?府里都在传,他最近又升官了,想来是公务太忙,不然怎么总不来看你?”
婆蕊假装没听出话里的恶意。毕竟是汤夫人派来的人,她要是发作,反倒显得不识好歹。她别过脸不想再谈,对方却还喋喋不休,“张大人兴许有自己的难处,听说他家里夫人规矩极大,总归不如在这儿住着自在,就是苦了这孩子……”
“够了。”婆蕊猛地打断她,声音压着冷意,“你说够了没有?要是觉得在这儿待得憋闷,我大可跟夫人说,调你回去陪那些达官贵人喝酒跳舞,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一个大肚婆受委屈。别拿我的孩子说事。”
侍女自然不肯回去,这儿清闲又有吃食,比在前面伺候人舒服多了。她撇撇嘴嘟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爱听就算了,发什么脾气。”
婆蕊懒得再理她,起身往屋里走。走远了,嘴角才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想起当初那句“唯独倾慕张公,甘愿侍奉左右”,如今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这话她自己笑话得,旁人却半分也不能在她面前提起。
本以为算准日子,能借着腹中孩子脱离汤家,谁知落到这般地步,连昔日远不如她的人都敢踩上来。素来骄傲的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抬眼望向新楼的方向。听说要盖一座三层木楼,到时汤府最好的舞姬会在高台上起舞,让全山安的人都看见。
她会羡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