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若没有想到魏朔居然会这样说,他拦在魏朔身前挡住去路,仰头看向对方,攥住魏朔胸前的衣襟,用力到把原本打理整齐的领口抓出了褶皱,“你喝多了!”
“汤杭再怎么不堪,也是鄢州豪族之首,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你今天抄了汤府,明天全鄢州的豪族就会人人自危,后果不堪设想!”
“那又如何?”魏朔同样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慢慢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传到萧文若手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是凭着最后一丝理智,生怕弄疼了拦在他面前的人,“你知道吗?”
“刚才站在台阶上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在想要不要就这么算了。毕竟这一路我被多少人指着鼻子骂过,不差这一回,继续不当回事。可是不行,这次真的不行!我刚脱下的孝服还在箱子底下压着,我妹妹还在长安生死未卜,我这么忍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
“今天,站在这儿的不是鄢州刺史,是魏朔,只有一个魏朔。”
萧文若的目光反复在魏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间穿梭,良久,才终于缓缓松开手。
“你……去吧,剩下的还有我。”萧文若一声喟叹。
话音落下,魏朔轻轻挪开萧文若松松搭在他衣襟上的手,腰间长剑出鞘,雪白的剑锋映出漆黑的天色。
魏朔任由剑尖与地面摩擦,迸出刺耳的声响,一步一步领着身后沉默的甲士,向刚刚举办过宴会的庭院走去。
他们刚才在正门闹出的动静太大,汤家已经临时召集了家丁,挡在内外两院之间。
魏朔环视过眼前这一圈或恐惧或瑟缩的脸,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尖扫过每一张面孔,冷声道:“你们都是被汤家握着身契的可怜人。与我有仇的不是你们,让开,不杀!”
家丁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让开。
魏朔知道,如果今天他们让开了,就算不死在他手里,日后汤家回头清算,这些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他也不再废话,直接提剑刺出,一剑捅穿了对面那人的肩胛骨。
伴随着第一滴血花在地面绽开进尘埃里,闷了许久的伏雨终于落下。
秋风乍起,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地上就流淌成了红色,混着泥土一起。
比起身经百战的甲士,汤家的这些家丁毫无抵抗之力,很快就歪七扭八躺了一地,数十人倒在地上扭动着,止不住地呻吟。
魏朔他们默契地没有下重手,最后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迈进。
这次挡在内院的是由妇人们组成的人墙,她们多是侍女,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魏朔站在内外两院之间的台阶上,越过惶恐无助的人群,就能看见人墙后面仓皇逃窜的汤府家眷。
这里是汤家的主宅,汤家如今所有核心人物都在这里,这场宴会也设在此处。
他手中长剑染血,眉眼因沾了血色更添戾气。
反正所有侧门都已经被他派人堵上了,魏朔像是一只在箱子里挑选猎物的猫,朗声道:“汤杭,我瞧不起你,你有胆子骂我,却推这些人出来送死。我说过我来取地契了,你敢出来见我吗?”
魏朔重复了好几遍,可始终没有人出来应答。
最后还是那道人墙里站出来一名胡姬,魏朔认出是陪着萧文若吃酒的那个,她哆嗦着答道:“汤……家主不在这边。”
汤杭在哪里?
魏朔不知道。
当按照胡姬的指引,他一脚踹开主屋的大门时,扑鼻而来的是清苦的膏药味。
魏朔手中的长剑直指那个被人搀扶着要离开的老翁,老翁被这破门的动静吓得面色一白,双腿发软就要往地上跪,旁边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下人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汤杭呢?”
魏朔的声音很冷,目光比声音还冷。
“我儿……他是无辜的!他……心直口快,他不是故意的,刺史大人,求您饶了他吧!”
“你是他爹?”
“是我……是我!刺史大人,我教子无方,是我的罪啊!”老翁膝行着向他爬来。
魏朔注意到他一条裤腿下的小腿瘦如枯枝,可周围无一人敢上前帮忙求情。
那老翁几乎要抓到魏朔的裤脚,被魏朔用剑尖抵住喉咙隔在原地。
老翁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终究没敢上前,只能干嚎着继续哀求,“您要罚就罚我吧!您罚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
魏朔几乎一眼就看出汤家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卖惨求饶,他反手从大腿处抽出一把短刃,丢到老翁面前,“你知道你那好儿子说了什么吗?这样吧,给你老东西个面子,用这个,去见我爹,好好道个歉就完事了,怎么样?”
“这……”汤父犹豫了,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躺在地上的那把黑鞘短刃,余光忍不住向头顶瞟。
挣扎再三,汤父闭上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抓起那把短刃,另一只手就要拔刀出鞘。
忽然寒光一闪,魏朔用长剑剑刃抵在了刚出鞘的短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