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西玉视线如同带倒刺的铁钩,死死钉在他身上,听到他的话,生长出荆棘般的嘲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只不过是我大意栽了个跟头,留下了一处淤青,有点钝痛不足为奇。我长到现在栽过无数次跟头,没有一个是无法痊愈的,你萧平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你和我是一样的人,”萧平政感到心中一阵闷痛,像砂盐融化在杯子里,一波又一波地旋转着,“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对什么人或事的爱,而是恨。”
“恨,才是伴随着我们成长至今的养分,我们恨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次不达野心的结果,也是恨,让我们遇见了彼此,教会了彼此什么是爱。”
杜西玉眼中射出锋利的怒刀:“你不配说这个字。”
“那谁配?孔乔松?他那轻飘飘的爱算什么?他懂你吗?”
萧平政凤目一凛,又怜惜地抚摸上她的脸:“小玉,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我们都要燃烧生命成就自我,我们的灵魂想要相互纠缠,想成为彼此生命延续的燃料。你永远是属于我的,我不会放开……”
萧平政说着,心中闷痛愈甚,禁锢她的力度不由减弱。
终于见效了,杜西玉挣开他的手,将他踢翻在地:
“人渣,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辩解自己的卑劣虚伪,还妄想和我重修旧好?呵!人畜岂能同行?哪怕下到地狱十八层,我的灵魂和你走的也不是一条道!”
萧平政看着她唇上变得殷红的胭脂:“你下毒了?你也会死的。”
杜西玉浑身乏力,干笑两声,声声泣血:“我今生大仇均得报,又遇孔郎,死也值了。恨只恨……没能早日与他互通心意……”
萧平政剑眉倒竖,强撑着爬起来:“你真的爱上他了?为什么?凭什么?”
杜西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天他白衣染血,眼眸湿如窗外春雨,轻轻拿开她手中松掉的剑:“西玉,你看,杀死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你不要做……”
“有我在,别哭……”
“有我在”这三个字,她听很多人说过,可只有他,传达出一种冬日暖阳包裹的温暖,一种永恒的值得相信的踏实。
“孔郎他,哪怕和我们一样站在漆黑血腥的天地里,也始终保有旭日一样炽热的温度、无坚不摧的意志、九死不悔的仁义。”
一滴滴阵痛的泪珠,从萧平政冷硬的脸上落下,可她却丝毫不屑于此,诉说着对另一个人的蜜语,他都从未听过——
“来生必不相负,日月长相望,与君渡天下。”
不放心的新郎官孔乔松还是打算来门前守着,看着院子里破损乱飘的“喜”字,直觉不好,不顾婚前不得见面的旧俗,打算直接破门而入。
手放在门上的前一刻,他听到这样两句话,心脏骤停。
……
回忆是一条光影斑驳的路,迷茫的灵魂在此寻找幸福,而道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自然是怕陛下临时起意,梦中杀人。”
万籁随风响,身后传来轻踏落叶之声,萧平政时隔多年,终于再次耳闻梦中故人声,心跳比他先一步认出,像一只苍鹰诞生在心脏,满胸膛地扑翅乱撞。
他回过头,杜西玉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眉眼如故,并未刻意装扮,岁月在她面庞雕刻出深深浅浅的痕迹,不复当年风采。
可他依然错不开眼,仿佛一个人在回忆的路上漂泊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自己还有灵魂。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什么时候都不忘防人之心。”
“陛下还在顾念过去啊,”杜西玉眼中闪过玩味,“当然,你可以留在过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萧平政道:“朕不过随口寒暄,能说出来的,未必是太在意的。看来走不出过去的,是抓着不放的你啊。”
“如何走不出去,不过是多走几步。”
杜西玉走到石桌旁,金钗摇翠翘:“但凡我想做的,我都能做到。完全抛下负担上路,对我来说,翻篇一样简单。”
“是吗?”萧平政瞳孔深处漾开一丝冷峭的波纹,“说起来,还要多亏杜家当初慷慨解囊,以全数家产充盈国库,支持战事,不愧是首富巨商,当真豪横。”
“那些宝物,至今还剩三成有余,前个儿皇后戴了个金粉凤冠,不知是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当真美不胜收。”
杜西玉面色随呼吸一沉,回忆铺天盖地,像是树枝搅翻了河中的泥泞,那是她最爱的一顶凤冠,承载过曾经无数纯真的少女情怀。
“皇后是陛下从那么多贵女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千年修得的福报与缘分,自然不同凡俗。后宫佳丽三千,祭祀礼仪繁杂,这些年安稳和顺,从无疏漏,可想皇后俪极坤仪、母仪天下之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