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郊外，废弃军用机场。

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舱门滑开，郢率先跃下，军靴重重踏在水泥地上，激起一圈薄尘。

他掏出手机，信号格只有一格，却足够接收那条五分钟前发来的讯息。

菜菜子：“她睁眼了。三秒。又闭上了。医生说是在恢复。”

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

后腰的通讯器里传出英树冷静的声音：“地面小组已就位。另外，我通过外交渠道递交了正式报案材料。罗马尼亚当地警方将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实验室外围。”

郢的脚步微顿：“你报了警？”

“是。”英树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同步通过国际刑警渠道明确了案件性质——跨境人口贩卖、非法人体实验、使用管制药物伤害未成年人。罗马尼亚方面已批准特别行动许可，当地警方的反恐特勤队会配合外围封锁。”

龙雅从机舱后侧跟上来，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们折腾了半个月，最后让警察来收尾？”

“你不想吗？”英树在通讯频道里反问，语速极快，“我也想亲手解决。但——雪奈醒了。她问的第一句话没说完，但我和凛叔叔都猜得到。她问的是‘那些人呢’。然后她闭上眼，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别弄脏手’。”

龙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收敛。他靠在机舱门边，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眼底那层懒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锋利的冷硬。

霖宇走上前，拍了拍郢的肩膀：“听英树的。他看人比我们准。”

郢没说话。他站在停机坪凛冽的风中，几缕碎发被吹得向后飞扬。他将通讯器切回英树的频道，声音不高不低：“英树。警察来之前，我们能接触实验室内层吗？”

“可以。罗马尼亚方面的条件是：他们负责外围封锁和证据固定，内层突入由你们执行——前提是有警方人员随行监督。也就是说，”英树顿了顿，“你们可以先进去，但要带一个警察。”

“够了。”

郢转身看向停机坪另一侧。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停在那里，加厚的车窗玻璃和越野轮胎昭示着它们的不凡。副驾驶座上，一个身穿罗马尼亚警察总署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正走下车。

深棕色短发，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眼神沉默而利落。

那人快步走来，向郢伸出手：“安德烈·波佩斯库警督。英树先生跟我通过电话。我负责随行监督。”

郢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有力，虎口处有厚厚的枪茧。

“羽生郢。多谢。”

“不谢。”安德烈拉开越野车的后门，动作干练，“抓那些人，是我的职责。那些人，”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郢身后的几人，“也是我的。”

车队轰鸣着驶出废弃机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盘山公路向上攀爬。

两侧的古树高耸入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灰绿色的隧道，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碎成斑驳的光点打在车窗上。车辙极深，泥土翻卷，显示近期有重型车辆频繁经过。

郢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位，膝上的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实验室的立体结构图。这是英树通过卫星侦察和旧图纸拼凑出的布局——地面三层是行政生活区，地下四层是核心实验区。雪奈被带走的那天，画师和那个黑衣壮汉取出的三支安瓿瓶，正是来自地下二层最深处的那间实验室。

“还有多久？”后座的霖宇问。

司机瞥了一眼导航：“八分钟。”

车内陷入死寂。

龙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网球拍柄上那条浅紫色发绳，珍珠冰凉，贴着指腹。

昨天他在医院，隔着玻璃看到了雪奈睁眼的那三秒。她的瞳孔涣散，像隔着一层浓雾在寻找什么，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便又陷入了昏沉。

当时他站在玻璃外，手插在兜里，一言不发。但回去后，他把窗台上那罐结满水珠的芬达拿下来，换了一瓶新的，又放了回去。

现在那罐新的应该还在窗台上。

“到了。”司机低声道。

车队停在一处密林掩映的铁栅栏门前。

铁门高耸，顶端缠绕着带刺铁丝网，门两侧的围墙上装有红外感应器和摄像头——但此刻它们全部漆黑一片，电源早已被英树远程切断。其中一台摄像头的镜头碎裂，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

安德烈警督从第一辆车下来，手中拿着正式的搜查令和拘捕令。他用流利的罗马尼亚语对随行的当地警员下达指令，那些人迅速散开，沿着围墙阴影向前推进。

“外围交给我的人。”安德烈走到郢身边，递给他一份复印文件，“里面你们进。这是行动授权——你们有十二小时。实验室内所有物证需拍照固定，人犯必须控制并留活口。”

郢接过文件塞进口袋：“明白。”

铁栅栏门的锁链已被提前剪断。郢推开沉重的大门，金属铰链发出尖锐刺耳的呻吟。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水泥路，直通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窗户全被深色贴膜封死，像一双双瞎掉的眼睛。厚重的金属防盗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暗淡的灯光。

“有人。”龙雅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脚印新鲜，不超过两小时。”

安德烈警督拔出配枪，保险打开：“按计划。你们先走，我殿后。”

郢站在那扇金属门前，抬手按了按门边的通讯器。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警惕的声音：“谁？”

郢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龙马一眼。

龙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那是从雪舞邸草稿本上裁下来的，雪奈随手写的字。龙马的声音很轻：“她写的字有生物特征规律。复制不了，但识别端口可以模拟。”

郢展开那张纸，对着门侧不起眼的扫描窗口贴了一下。

“嘀。”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门开了。

门后的走廊狭窄逼仄，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头顶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铁锈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弱的甜腻——那是某种化学制剂挥发后的残留。

郢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无声无息。他的狐狸眼微微眯起，视线扫过两侧房间的门牌号——C1、C2、C3……一路延伸至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更厚重的密闭门，门牌上写着“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