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开糖纸，递到男孩嘴边。
男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颗糖，迟疑了两秒，终于张开嘴含了进去。
腮帮子鼓起来，动了动，咽下去。
“……好甜。”男孩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本土口音。
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男孩嘴角那抹微乎其微的弧度。他用英文轻声说：“甜就好。等会儿带你出去，吃更多甜的。”
男孩点了点头。
安德烈站起身，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张床，表明身份，安抚情绪。一名女警蹲在床前，帮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梳理打结的头发。女孩僵硬地坐着，像一尊久未被触碰过的瓷娃娃，对这份温柔显得无所适从。
郢起身走向右侧的长桌，目光扫过摊开的笔记本。记录与之前在实验室地下二层看到的一模一样——编号、剂量、反应记录、备注。
最后一页的日期，写的是昨天。
“样本转运已完成。下一阶段实验将于三月启动。”
郢拿出手机，拍下那页纸，发送。收件人：伊藤英树。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抑的啜泣声从地下室深处传来。
郢猛地转头，视线锁定在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上。他大步走过去，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着。
安德烈立刻跟上：“里面还有人？”
郢没有回答，抬腿就是一脚。
“砰！”铁皮门向内凹陷，门锁崩断。他一把推开——
狭小的储藏室，没有窗户。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人。
深棕色短发，高颧骨，深灰色的眼睛此刻黯淡如磨花的玻璃。她的双手被手铐反铐在身后，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半边脸高高肿起。
画师。
看到郢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她笑了。那个笑容疲惫、冰冷，带着一种早已预见结局的自嘲。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东欧口音在低语中显得格外粗砺，“她醒了？”
郢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眼底没有一丝温度，表情却温和得近乎诡异：“醒了。说了这个地址。”
画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哭似笑：“……她果然什么都记得。”
郢站起身，退后半步，让门口的光线照亮这张狼狈的脸。他低头看着这个曾在一月深夜翻越雪舞邸露台、往一个十二岁孩子颈侧注射神经毒素的女人，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结案报告：
“你上面的人，实验室主控者，资金链条上的所有人——都会一个一个进来。这座别墅的地下室是最后一个采集点。所有记录、所有样本、所有孩子的档案，都已经被固定取证了。”
画师闭上眼，靠向冰冷的墙壁，不再言语。
郢转身走回主室。安德烈正蹲在那个最小的男孩面前，替他披上一件刚从车上拿下来的保暖外套。男孩的视线越过安德烈的肩膀，落在郢身上，然后伸出那只布满针孔疤痕的小手，朝郢的方向张开了一下。
郢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第二颗抹茶巧克力，放进那只小小的掌心。
男孩看着那颗糖，手指慢慢合拢攥紧，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安德烈翻译道：“他说……谢谢哥哥。他妹妹也被关过，四个月前。后来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郢的动作停滞了半秒。他蹲下身，直视着男孩清澈却沧桑的眼睛。
“你妹妹叫什么？”
男孩说了一个名字。郢记下来，发给英树。备注：需比对失踪儿童数据库。
夜色更深了。
别墅外围亮起了警车的蓝红爆闪灯，在山林间交替切割着黑暗，像夜海上浮动的航标。特勤队员将七个孩子一一抱上后座的保暖垫，随行的护士正在检查体征。最小的男孩裹着毯子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着两颗抹茶巧克力的糖纸，安静地、好奇地望着窗外——那是他许久未见的、没有铁门的夜空。
郢站在别墅前的空地上，夜风凛冽，灌进他扯开了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他摸出手机，信号终于满格。
菜菜子发来的最新消息是一张照片——雪奈靠在病房的枕头上，右手举着那条浅紫色的发绳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了虎牙。旁边还有一只手，是凌子的，正替她梳理另一侧的长卷发。窗台上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她身上，那个浅紫色的身影在二月的薄光里显得那么小，却又那么亮。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嘴角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把照片放大——可以看到雪奈的嘴角沾着一颗饭粒，不知道是粥还是什么。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从山间吹来，裹挟着枯草和松木的气息。郢抬手按了按胸口内侧口袋里的浅绿色小铁盒——今天那颗新巧克力还没送出去。
明天吧。明天回去的时候，换一颗更甜的。
他走向警车。身后是那栋灰色的别墅，二楼的窗口重新亮起了灯，警方正在逐层固定证据。门前那扇被破开的铁门歪斜着，像一道不合时宜的句号，终结了这里的罪恶。
夜色里，从山脚升起的警灯很亮。蓝的、红的，交替闪烁，把别墅前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光落在郢的侧脸上，落在他狐狸眼尾那道微弯的弧上，落在他口袋里那颗抹茶巧克力的糖纸角上。
盘山路上，新的车灯正在靠近——那是英树从首都调来的儿童保护专员。穿浅蓝色制服的人在第二梯队里，正绕过第三十七根里程碑，沿着那条被树枝遮掩的岔道驶来。
郢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伦敦。”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引擎。越野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驶离。后视镜里，那座别墅越来越小，被夜色和树影层层吞没，最后只剩下警灯的光在枝叶间一闪一闪，像遥远海面上停驻的灯塔。
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再次按亮手机屏幕。
那张雪奈对着镜头笑、虎牙上沾着饭粒的照片还在。
他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膝盖上。外套内侧口袋里，铁盒子贴着胸口，温度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盒子里那颗糖留着。
等回去，当面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