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予不由分说地将她掰扯的手指一根根拢紧,强行把她的手裹在掌心,力道不重却很稳。
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还维持着被强行握紧的姿势,一时竟忘了收回手。
池予没出声,可周身的情绪已经沉下来。他看不得她的自轻自贱,为什么受害人要一直活在过去。他散漫语气难得染上几分严肃:“不用你快要愈合,还在发烫的伤疤,来安慰我。”
他不在意周绛的过往,听到的第一反应全是心疼。眼前闪过单薄的身影,感觉只有骨头架子,不用风吹都能直挺挺倒下,蝴蝶骨在宽大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看起来就弱不禁风。
唯独那双眼……周绛本就是下三白,眼白偏多,眼神又冷又直,像蛇看到猎物的杀戮感,没温度,带着不易察觉的尖锐。
池予低低嗯了声,心口有点堵,声音哑得发糙:“少来哄我,真当我是娇气包了。”
他的心好像比刚才跳得更猛烈,听到这些比自己遭受这些痛更痛。
周绛本来抽回去的手顿住,其实她的本意是他俩从本质上来说,都不算什么绝对完美的人。
如果你想道德绑架周绛,不好意思,她毫无道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更是完全不在她的认知,对她来说,救人一命,是无穷尽的麻烦事。如果你遇到一个满身青紫的人,周绛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可她还是选择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将池予救了出来,还帮他上药,秉承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
不可理喻!
她哪来的原则?
意识到这点,周绛自动开启防御模式,将手抽回,语气故作冷淡:“搞清楚,我这都是真实的。”
池予的心跟着掌心一起空了,他没再去阻碍,只是面无表情说:“我知道。”
都知道……
周绛叹了口气,偏开脸,偏长的刘海遮住她锐利的眼眸,显得有些乖巧,语气依旧无波澜:“知道就好,别一副同情我的模样。”
池予对上她的视线,那眼里不是同情,那分明是……
心疼!
池予沉默着没说话,只是手一直维持着刚抓住她的样子,手不自觉蜷缩了下,微不可察。
周绛最烦别人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认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自以为是,高高在上,认为你就是应该按他们说的做,不然就是讳疾忌医。
池予知道周绛现在这个状态谁都不想搭理,他又用食指指节轻刮了下她下颌。
真的很轻,几乎只是蹭了些脸上细小的绒毛。
池予低笑了声,给她转移注意力:“你继续这样说,我觉得你在挑衅我。”
周绛皱眉,“说人话。”
池予沉思两秒:“像在比谁惨。”
周绛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忽然提了句无关的东西:“痛苦怎么能用来做比较,听说过《豌豆公主》这个童话故事?”
池予眉梢微动 ,等着她的后文。
她食指和大拇指不自觉摩挲了下,语气平静却锋利:“养在深宫的公主,床垫下藏一颗豌豆,便能彻夜难眠,常年做苦力的,谁身上不是伤痕累累。”
她顿了顿,“听完下意识会觉得公主怎么这么矫情,但之后才知晓,真正扰乱心神的哪止一颗豌豆?所以每个人的痛楚不同,就像我理解外卖员,但我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候该干嘛?”
不管开始如何,痛苦都会同时席卷而来全身,疼起来都是真的疼。
池予只偏头看着她侧颜,带着不服输的野劲:“所以你就把伤口撕裂开给我看?”
周绛勾唇,下半张脸在笑,上半张脸又冰寒。
她声音带着点懒:“早就不是伤口了,都过去了。”
池予沉声道:“疤还在。”
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的,每说一次,就相当于把伤口再揭开一次。
周绛眼底彻底没了暖意,懒散带刺:“酷哥这是在替我辩解?”
池予默了两秒才回答:“只是听不惯你这么贬低自己。”
周绛看着他这幅要普度众生、头顶佛光的样子就想笑。她撑靠着座椅,眼睛直直勾勾的,语气又懒了点:“酷哥,你管得好宽。”
池予不想理会她的打趣,但看着周绛直白到坦荡的眼神,心先一步停跳,而后就是后知后觉的心动,声音被卡住出不来。
他觉得自己在梦里,可哪怕是梦里,他也半分不敢亵渎。
“别人我管不着。”池予回答。
周绛别开眼,只是用余光偷瞄着。
夏夜晚风带着点草木水池的清香、青苔和腥臭,风掠过巷口,卷着独属老巷的饭香味。
周绛轻嗅着这股复杂难闻的气味,心头竟安宁下来。
池予没注意她的神情,自顾自说着:“不要为了任何人揭开自己的伤疤。”
后半截他没说,那就是——不管这人你有多信任,都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永远别用自己的难堪去换别人的笑脸,在一段健康的关系里,总有一方会妥协,但记住,不能永远让那人妥协。
如果是你自己给了别人伤害你的工具和机会,那就不要叫苦连天,这叫蠢。
周绛顿住脚步,不是第一次看他,而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没有任何缘由的,不是因为合租,也不是别的,就仅仅因为是他。
是池予。
看着又糙又野,人也不好惹,但对她像个老妈子般极尽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