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喧嚣轰然炸开,李艳芳显然还没讲完,教案重重砸在讲台上,脸色黑沉沉的。
“一下课跑得比谁都快,上课没见你们这么积极,都看黑板,这张卷子讲完再下课。”
班里一片哀嚎,还有些小声吐槽:“又拖堂,烦死了,每次都拖,知道要下课了故意拖时间折磨人。”
下课时间一共十分钟,加上提前三分钟的预备铃,满打满算也就七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别说去遥远的小卖部,连去上个厕所都不够,却还要被克扣。
积压的烦躁蔓延整间教室,同学耷拉着肩,眉眼间全是怨气,不少人悄悄翻白眼,敢怒不敢言。
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叶片积着厚厚的灰,随着风扇转动好像往人头上撒,灰尘飘在空中,又难闻又难受。不仅带不来半点凉风,反倒搅动室内凝滞的空气,浮躁更甚。
“这破电扇转都转不动了,该下岗退休了。”有人趴在桌上低声嘟囔,“明明有空调,就是不让开,电费不也是用我们班费交的。”
拖堂的几分钟就是格外漫长。
人心浮动,目光游离,昏昏欲睡。窗外灼人的烈阳、楼道里别班的喧嚣更是堵人,连桌上的两只蚂蚁,或是任何一点细碎的动静都比黑板上繁杂的公式抓人注意力。
没人愿意听课,又被迫支着脑袋说懂了。
李艳芳硬生生拖了五分钟,最后只留给全班两分钟时间整理课本、预习下一堂课。
林万龙刚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轻响还未落,预备铃声便急促响起。
他垂下手,低声咒骂了句:“草,一群周扒皮。”
抱怨被数学老师进门的身影压下,众人手忙脚乱翻找书本,拥挤的教室再次陷入混乱。
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身形很高,但瘦,只有肚子上有些发福,长相正气,戴着个半框眼镜,有一撮标志性的胡子,像极了课本上的鲁迅,班里人戏称:“鲁迅弃医从文又从理。”
不同于李艳芳的严厉紧绷,他身上有老教师养老的平和,脾气极好,常年温和耐心,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他。
但不喜欢数学。
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孙老师见他们慌乱,也不恼,声音温和平缓:“你们李老师又拖堂了?给你们三分钟,想上厕所的快点去,不想上的就趴一会儿或者预习,今天讲第三单元。”
一句话落地,全班的情绪这才好了些。
压抑许久的学生如蒙大赦,拎着卷纸就往厕所跑。
林万龙想去买饮料,拽了把袁文羽:“愣着干嘛,去小卖部啊。”
袁文羽手上还有周绛给的数学练习册,正巧顺路递给代秋月,他没说是谁,只丢下句:“别人给的,爱要不要。”
袁文羽说完就跟着林万龙往外冲,两人步子很急,混在扎堆涌出教室的人流里,转眼就看不见身影。
代秋月眼睛还泛着未褪的红,眼皮微微浮肿,声音都哑了,撑起身看被丢在桌面的《理数精进》。
她迟疑两秒,翻开第一页,没写名字。
她指腹顺着纸页往下翻,下一瞬,呼吸骤然一滞。
整本练习册都被细细做过标注,高频考题、易错题型,都被潦草圈画,红笔利落醒目,只圈关键点。
字迹潦草,却不杂乱,精准戳中每一个容易丢分的细节,有些偏题旁有简短的批注。
关键页数被折了角。
她越翻,心口越滞涩。
纸页翻过的轻响落在安静的座位间,格外清晰。
她太熟悉这字迹了。
清冷、利落、收锋极狠,看着潦草却不凌乱,是周绛独有的笔迹。
换个人她可能都认不得,可偏偏是周绛。
——那个前几天还和她大吵一架的人。
尽管后来她觉得自己太过冲动,明白周绛也没做错什么,但她始终拉不下脸去道歉。
一方面是自己过不去心里那关,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周绛根本不需要她的道歉,不过是她自我感动的戏码。
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又悄然漫上来。
教室里人不多,这会儿得到允许,都选择出去透气。
她偏头,周绛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好像面前的练习册跟她毫无关系。一瞬间,无数细碎的情绪狠狠堵在她心口。
所有的敏感自尊好像在这一刻都溃不成军。
她偏执地把周绛当假想敌,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较劲撑着可怜的自尊心,自欺欺人。
她把周绛当对手,比较、诋毁,结果别人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到头来,耿耿于怀的只有她自己。
是可怜她吗?
肯定是的。
作为当事人的周绛,对此浑然不觉。
她指尖按着黑色水笔,入目全是写满的数学草稿纸,整副心神都沉浸在复杂的演算里。
没过多久,外出买饮料的袁文羽和林万龙勾肩搭背,一前一后赶回教室,可乐打开发出刺啦轻响。
袁文羽下意识示意林万龙往代秋月那边看,注意到那本练习册被小心收纳在书本底下,心下了然。
他小声嘟囔:“周绛这招高啊,一下子感觉不是一个level。”
林万龙喝了口饮料,声音都沾上些甜腻:“可不是嘛,杀人诛心。”
两人说话压着音量,自以为隐秘,话音却飘到后排。
周绛笔尖没停,好像全然没把他们的话放心上,全身心扎在一道压轴的几何难题里。
长期熬夜上班攒下的疲惫一直在身体蛰伏,唯有沉进习题的这一刻,心是极静的。
一步步拆解,顺着答案逆推,卡了许久的步骤豁然贯通。
她没把答案写全,只写了关键步骤,这是她的习惯。
高中题目太多,都写耗费精神,只会挑选些不会做的,或是有意思的重点练习。
搞懂了,也就没必要写全。
她随手合上笔盖,挑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闭眼。
在彻底浅眠的前一秒,脑子里不受控地掠过池予。
除了知道他在忙着挣钱,中午和晚上雷打不动的见面外,连周绛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欠债的又催的急,又或是别的。
他永远有事,永远忙碌,疲惫如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腰上的伤一直反复。
他的世界好像一直隔着层雾。
思绪只是浅浅掠过,不过一瞬,周绛就被疲惫压垮彻底浅眠。
袁文羽和林万龙自觉压低声线,将瞌睡的她死死挡住。
等到正午的放学铃轰然炸响,一上午冗长的课程才终于画上句号。
周绛从臂弯悠悠转醒,枕久了的发丝微乱,厚重的刘海偏到一侧,堪堪错开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