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通风口的风更凉,卷着枯叶细尘。
周绛把池予带到一间废弃教室,她伸手,用力推开积灰的铁门。这间教室年久未使用,阳光射进来,让飘在空中的灰尘无处躲藏。
一股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久无人在的灰尘味、干燥木屑味、混着陈旧墙皮霉变的潮味。
周绛下意识抬手在鼻尖扇了扇,皱眉。
这里的气味实在难闻,让周绛本就黑沉的脸色变得乌云密布。
“一万五。”她盯着她,一字一句冷沉沉:“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才十七岁,就算纹身店能挣点钱,怎么可能凭空拿出这么多钱?你这半个月难不成是去把自己卖了?”
一万五算不上巨款,可放眼普通家庭,也鲜少有人能一次性拿出。而这钱对她和池予更是挨过漫长岁月的底气。
她心头乱糟糟的,没办法跟蠢货共情,面上仍是满眼不耐。认识不过一月,他更是有半月都在攒钱,他脑子是浆糊做的?
“你知不知道一万五对我来说是什么概念?我兼职一个小时才十二块钱,这钱要是靠我挣,得一千二百五十个小时,你倒好,一口气全砸进房租里。”
周绛眼眶红了,是气红的,声音都有些颤:“你不会觉得自己特伟大吧?觉得我应该接受你的施舍?还是觉得我现在应该感激涕零,痛哭流涕,最后扑到你怀里?”
“我没这么想。”池予终于开口,带着点无奈。
随后他眼神坚定两分,语调不疾不徐:“我就是自私,我不想你因为钱去住校,你不是说合租是暂时的,久不了吗?”
他顿了下,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我偏要这个暂时久一点,再久一点。你可以说我有病,甚至说我是变态,但我喜欢你从来不是什么空话。”
在市井摸爬滚打长大,他不懂浪漫的说辞,只认准最朴素的道理:动心了,喜欢了,就实打实抗下她的难处,缺钱,就拼命去赚。
周绛嗤笑一声:“你是想让我愧疚吗?想让我亏欠你,想让我永远跟你维持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池予没躲。
他迎上周绛刀子般的目光,甚至往前迈了两步,把两人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距离彻底碾碎。
废弃教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枯叶落地的干碎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是。”他承认得干脆,没有半分被戳中的狼狈,反而是种执拗的坦然,“我就是想你亏欠我。”
“周绛,你心比石头硬,没有那点可怜的亏欠,我连待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随时有抽身的权利,而他只能用尽方式,将他和她的羁绊变得更深更重,恨不得到钢筋的程度。
他抬手似是想碰她,却又克制顿在空中。
声音变得低缓:“周绛,我喜欢你。我想给你我所能给的东西,不是施舍,不是交易,只是想你的烦恼少一个。”
周绛被他大段的心理自白说得愣住。
她抿了下唇,喉咙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半晌,她找回语调:“可你现在又给了我个新的烦恼。”
“什么?”池予接话。
“你。”周绛这字落得很轻。
池予现在成了她最最大的麻烦,偏偏她还不想躲开。
这种感觉太窒息了。
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自己是个需要吊着氧气瓶的溺水者。
风又起,掀动周绛垂在脸颊边的乌黑直发,吹开有点长的厚重刘海,露出微上扬的眉眼,大半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细绵的黑发顺着风飘,缠上池予还悬在半空的右手无名指上,发丝一圈圈缠紧。
她随风而来的青丝,成了落在他无名指上的第一枚戒指。
池予垂眸,视线牢牢锁在右手无名指上。
发丝浸着凉意,触在指节上带起一阵战栗。他生了双骨相极佳的手,皮肉冷白,青筋明显,黑发显得格外分明。
他不敢乱动,生怕扯开这微风带来的羁绊,眼睫颤了颤,眼底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怔愣。
是红线吧,可以是红线吗?他失神想着。
周绛浑身的血液僵住,压在舌尖的刻薄华语怎么都出不来。
风渐停。
心没停,反而跳得更猛烈了。
发丝仍牢牢套在他无名指上。
她往后撤,想要扯回发丝,可天好像跟她对着干,缠得死紧。
冷漠的神色乱了分寸,避开他炽热的眼神,偏还要硬梗着脖子不松口:“弄开。”
池予没接,反而虚拢了下手。
“缠上了,解不开。”
满屋尘埃沦为背景,方才的质问、别扭,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羁绊揉成一段说不清的缱绻。
-
一前一后走回教室,刚拐进班级门口,原本刷题的全班齐刷刷抬眼。
实在是好奇,毕竟周绛和池予两人看起来,脾气一个比一个暴。
“不是,我没记错吧,这俩已经熟到这个程度了?池予不是半个月没来学校了?”
“还有,周绛刚刚是拉着池予手腕走的!”
“难不成他俩以前认识,旧情人?不然这也太自然了吧。”
“咦,别乱说,说不定两人之前有梁子呢,看他俩脸色一个比一个黑,打架了?”
“他俩气氛好怪,有种结界隔绝所有人的感觉。”
周绛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回座位。
池予也落后一步回座位,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提起方才的事,但两人心里都想着。
池予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吓得人赶忙心虚假装看书,压迫感直逼班主任。
周绛屁股还没坐热,李艳芳就出现在后门,喊了句:“周绛,池予,来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