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且一向稳定在班上前十,性子要强,家里也逼得紧,这次竟然跌出前二十,落差太大。
“怎么会。”周绛轻声呢喃了句。
她太清楚江且的性子,向来骄傲,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有半点失误。这种断崖式退步,于江且而言几乎是碾碎自尊的打击。
她心底隐隐升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袁文羽还想说什么,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得发虚的脚步声。
江且往周绛这边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嘴唇毫无血色,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她走到身后,声音轻得发飘,牙床都在颤抖:“周绛,陪我出去走走。”
周绛转头看她,她眼尾泛着湿红,指尖也攥得发白。
周绛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对劲,轻声问:“你很冷?”
今天就算下着小雨,但怎么也是十月初,按理来说不会太冷,可江且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绛立刻起身,朝池予打了个响指。
池予了然,卫衣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递给她,低声叮嘱:“下雨,把外套带上。”
周绛接过,随手抓起外套出去。
走廊凉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吹过来,潮湿又压抑。
周绛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她身上,两人找了个离教室很远的小亭子。雨水斜着飘过来,打湿了石凳表面。
江且后背紧紧抵着挂着水珠的冰凉立柱,历来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散落几缕碎遮住大半张脸。
周绛本以为她会崩溃大哭,可江且只是止不住地反复干呕。
情绪堵在心底,连眼泪都无从释放。
细密雨滴不断落在肩头,周绛一时分不清,落在脸上的究竟是天上的冷雨,还是江且落不下的泪。
压抑的干呕声断断续续,融在微凉的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闷。
“我没哭。”江且忽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周绛拿着烟盒,没抽烟。
周绛问:“因为这次考得差?”
江且没回话,沉默良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把整个世界洗得灰暗死寂。
江且身体顺着柱子下滑,垂眼看着积水的地面,字字轻飘飘的:“昨天晚上,李艳芳就把成绩发给我妈了。”
周绛抿了下唇,没接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江且眼神空洞,继续说:“她打我了。”
周绛这才找回点声音:“我看看。”
江且没拒绝,顺着周绛的力道扯开袖子,小臂上全是青紫,许是顾及着要上学,江且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伤。
只是不知道被遮住的地方有多少。
周绛皱眉看着她小臂上深可见骨的淤青,已经发黑,连触碰都不敢。
“周绛,你恨你妈吗?”江且问。
周绛替她拉下袖子遮住伤痕,指尖碰到她皮肤,刺骨的寒意顺着接触面蔓延开来。
周绛拢了拢她肩上的外套,沉思片刻作答:“不恨,恶心。”
江且却笑了出来,嘴在笑,眼神却含着泪,又有点向往。
“真好。”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好什么?”周绛看着她。
“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明明白白的就好了。”江且说,“明明白白的恨总好过像我这样。”
“哪样?”周绛拽着她往亭子深处挪了挪,避开雨丝。
“说恨也不像,说爱也不像。”江且思考着,“她这一辈子太苦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了几块钱能跟街坊吵半天,要是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出去打工没上学了。”
江且目光涣散,没有焦点,“给我根烟吧。”
周绛想拒绝,但看她濒临垮掉的模样,心都要死了,身体哪还有那么重要,只顺从地拿出烟。
江且接过烟,指尖不停发抖,反复尝试都没法对准火苗。
周绛侧身挡住呼啸的冷风,替她点燃。
江且尝试着吸了两口,还是呛出眼泪,又倔强地抬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为什么爱抽烟?”她问。
周绛也点了根,叼着没吸,“不爱,烟也没有调节情绪的作用,别信这些鬼话。”
“周绛,我看不到未来了……一点都看不到了。”她指尖夹着烟,火星明明灭灭,眼里却只剩寂然。
周绛良久未语,斟酌开口:“江且……你是不是病了?”
江且却笑着,眼底滑下一滴泪。
“我真的很努力了周绛。我拼命读书、拼命想考出名次,我不敢玩、不敢松懈,我就是想考出去,离开这个县城。我妈为了几块钱争执的时候,我不觉得丢脸,我只是一遍遍想,我要是有钱是不是就不一样?”
因为期望,因为喘不上气的压力,江且在考试时经常不敢下笔,她顾虑太多。
家里的压力像一座雨山,她潮湿、沉重。
“可我还是考砸了。”她低低笑了声,笑声破碎又苦涩。
“我连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都抓不住了。”
“山鸡窝怎么可能出凤凰呢,现实又不是小说。读到高中,我见过的努力的人太多了,我妈不努力吗?那些考我后面的就一定比我懒惰吗?命运本身毫无道理可讲,我真是差透了。”
周绛实在不会安慰人,只能说:“你怨她。”
不是恨,只是怨。
说恨太绝对,说爱又满得溢出来。
江且就像是被这个字戳到,指尖捏着烟。
“我比谁都清楚,她太苦了,男人不争气,手里没钱、心里没依靠,她眼界就那么大,初中还是带着我去箍牙,每天来回走五六公里就为了我吃口家里的饭。”
周绛吸了口烟,“爱是真的,折磨也是真的。”
江且任由烟燃着,飘出烟雾,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可能病了,但病了又怎么样呢?”
她没钱,没钱治病,没钱为这些莫须有的情绪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