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豫的声调不高,但语气很是严厉,“大家女,世家妇,都是金尊玉贵养起来的,却在这里背后说人,尔等与市井小人何异?”
两位女眷被他的质问,吓得身躯一抖。崔鸣琦变了脸色,惶然看向黄氏。黄氏早已面露羞愧,贝齿紧咬朱唇,垂目不语。
崔鸣琦瞥了傅清漪一眼,仗着胆子,申辩道:“二哥,小妹背后说人虽不对,说的却是实话,并无虚言。”她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直直地瞪着傅清漪。
傅清漪并不恼,腮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地笑,静观崔豫处置。
崔豫问道:“你所谓的实话,可有凭证?”
崔鸣琦仰脸看向他,不服气,“外边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外边的人都这说,就一定是对的?”崔豫再次质问。
“我……”崔鸣琦一时语塞。
崔豫冷哼一声,“‘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借公论以快私情’,看来你的诗书读得还不够通透,回去把《大学》篇抄十遍,日落之前交给我。”
崔鸣琦还想争辩,黄氏轻轻扯她衣袖,示意她不要莽撞。
“还有。”崔豫往前踏出一步,站在崔鸣琦面前,嗓音冷如枝上霜,“那些关于我和容娘子的谣言,都是你传的?”
崔鸣琦娇小的身形,被崔豫高大的身影挡住,傅清漪只能听到,她慌乱地否认,“不是,二哥你信我,我没有出去乱说,就只和五嫂说了,我也不知道是谁传的。”
静默几息,崔豫告诫她道:“容娘子寄住在府中,既是远亲,亦是客人,我自认以礼相待,并无逾越行径。此等谣言毁人清誉,你不论身为崔家的六娘子,还是作为我崔豫的手足,听到都该制止,岂能不明事理,以讹传讹?罚你另去夫子那里,领十戒尺,可有不服?”
崔鸣琦含泪嗫嚅道:“是,小妹知错了……”
崔豫又对黄氏说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明大伯母,你自去领罚吧。”最后,又对二人说道,“不论外界传言如何,傅氏已是府里的新妇,更是我崔豫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若有异议,尽管来同我说,若是再敢背后非议,可别怪我不客气!”
崔豫告诫完,侧身让开,露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傅清漪。
黄氏先会意,扯了下崔鸣琦衣袖,尴尬地朝傅清漪行礼,“二嫂恕罪,妾今日造了口业,回去定然闭门思过,再也不敢犯了。”
崔鸣琦大概觉得委屈,眼中含泪,当着崔豫的面不得不低头,“小妹知错,请二嫂恕罪。”
傅清漪原以为崔豫处置完,就会让崔鸣琦她们退下去,此事揭过不提。毕竟而他们相处长久,情分更深,有所维护也是人之常情,她是初来乍到,就算有意见也得憋着。
万没想到,崔豫会让二人亲口向她致歉。如此一来,不仅没给崔鸣琦和黄氏面子,更表明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为她在撑腰。
傅清漪心头蓦然间涌一股暖意,指尖掐了一把掌心,稳稳心绪,感激地看了崔豫一眼。
她温言对二人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自知过往有许多非议,而今嫁进崔家,内心盼望能与各位和睦友善。往后,我若有不足,也盼大家当面指正,我定会知错就改。”
二人讪讪地应着,告退。
耽搁了片刻,再次往上房走时,崔豫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转脸看她跟得吃力,吩咐婢女,“扶着她,走快些。”又对傅清漪道,“这个时辰,长辈们应该都到了,我们不宜去得太迟。”
“是。”傅清漪心下也有些着急。
新婚头一日,去迟了恐怕要担个不敬长辈的名头。忍着膝上的疼痛,一路赶至上房,还是迟了。
满屋长辈在座,同辈和小辈们也都站得满满当当,两个人还未进门,就被里边无数双眼睛盯着打量。
傅清漪立时头皮发麻,心中打鼓,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此时不便让婢女再扶,稳下脚步,留意行不摆裙。
原本步幅大的崔豫,此刻也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她垂头低声道:“不必管我,你先进去吧。”
他先进去和大家说话,分一分他们的神,免得都盯着她瞧。虽然这会被认为,她不受夫君重视,但她也认了。崔豫却像没有听到,一直陪着她走完甬路,踏上石阶,两个人并肩跨进门槛。
家主崔孟泽,主母谢夫人,居中而坐,两个人身上透出不怒自威的严厉,让人难以直视。崔孟泽面容沉静,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般锐利,谢夫人身姿端正,目光炯炯,亦是一幅精明强干的模样。
谢夫人的右手边是卢夫人,此刻也是笑容淡淡,不似在扶疏园时那般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