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的手抵在冰凉的木格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眼看过去,王傅姆也在抬头望过来。
目光触碰,王傅姆脸色复杂,既有惭愧,又有尴尬,还带着几分失落、无奈,整个人都像被寒霜打蔫的枝叶。
她是傅姆,亦师亦母,负责教导年幼的主人,有半师之谊,论起身份来,在府中是要受到礼遇的。偏偏遇上崔豫这么个主人,脸面一扫而光,往后也没办法在崔家待了。
看着她的模样,傅清漪也怨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王傅姆垂下眼眸,藏起情绪,语气轻柔道:“请娘子息怒,奴婢这便让人来打扫房间。”说完屈膝行了一礼,才轻轻退出去,并小心地关上了门。
婢女们进来开窗通风,洒扫地面,换了新被褥,燃上安神香,一切妥贴,才请傅清漪进去休息。
躺在松软的被褥中,傅清漪辗转难眠,睁着眼睛数帐顶的花朵,实在想不明白——一炉幻梦香,至于让崔豫发这么大的火吗?
都已经结发为夫妻,连避火图都看过了,昨夜若不是发现门外有人偷听,她不肯,说不准就圆房了。
今夜虽不是他们主动,但若成了,也是理所应当的,崔豫的反应这么大,难不成……他压根儿就不想碰她?想为他的心上人守身?啧啧,昨夜装得真像啊!还以为他真想呢。
王傅姆固然是行为逾矩,可她也是听人差遣的,哪有胆子自主作张?幻梦香的事,定是得到了卢夫人允许。
崔豫自然比她更明白这一层,却偏要把王傅姆撵回扶疏园,半分情面都不给卢夫人留,看来他们母子之间,早有难解的心结。
又或许,崔豫就是借此事,和卢夫人较劲,唯有她,稀里糊涂地卷进来,没压住火气跟他争吵,这不是往枪尖上撞吗?
安神香的气息萦绕不断,傅清漪却愈发清醒。
她心里明镜一般,自己和崔豫算是闹僵了,就算他暂时不提休妻,只要这么日日冷漠相对,她在崔家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今日已经有了画意的轻视,明日也许是琴心或者棋语……
昨日完婚,今日失和,天底下怕是再没有,比她更倒霉的新妇了。
傅清漪翻了个身,掐着被子蜷缩良久,忽然又想开了——答应婚事前,就曾思虑过,高门大院不比寻常人家,以她的出身,有可能不受待见,眼下不过是应验了。
罢了,只要崔家顾着几分脸面,不打不骂,日子就还能熬,若是他们欺人太甚,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反正她已是孤女,没什么可怕的。
开解自己一番后,胸中的郁闷散了大半,眼皮沉重起来。
迷迷糊糊像似才入梦乡,琴心便在窗外轻声唤她,“娘子,该起身梳洗了,今早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进来侍奉的是琴心和棋语两个婢女,不见王傅姆的身影,想来一早就回扶疏园了。
两个婢女垂着眼帘,动作恭谨得与昨日无异。昨日已经拜见过长辈,今天是第二日,无须刻意隆重,傅清漪自己挑选的衣饰,都家常妆扮。
卢夫人赠的手镯,收进了妆奁底层,以示珍重。挑了一串素净的珊瑚珠钏,戴在腕子上,至少颜色还是喜庆的,正好配身上的珊瑚色泥金洒花绸裙。
去扶疏园的路上,傅清漪心里不免忐忑,卢夫夫肯定知道春萦斋的事了,也不知是否会迁怒于她?昨日瞧这位婆母,是个明理的模样,希望这件事也不要糊涂吧。
到了院中,抬眼看去,正房的门关着,婢女们都在廊下垂首而立,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管事的周嬷嬷也不在。
一名婢女瞧见,立刻轻手轻脚地迎上来,低声见礼,“傅娘子安。”
傅清漪的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问道:“我来给母亲请安,母亲起了吗?”
婢女面露难色,回道:“怕是要请傅娘子稍候,二郎君在里边,夫人把奴婢们都撵出来了,像是有要紧的事商议。”
也好,这趟浑水她可不想沾,说道:“好,你去吧,我在这边等等。”
傅清漪走到旁边去看梅花,才站稳,正房的门“刷啦”一声,被人从里边大力拉开。
崔豫从里边走出来,脸色阴沉,下颌紧绷,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怒气。
廊下的婢女们,纷纷垂下头,唯恐冲撞了他。
他扫见傅清漪,只飞快地一瞥,脚步未停,径自穿过庭院,大步离去。
傅清漪的手指在袖中蜷起,悬着的心,直直沉下了去。看这光景,他被昨夜的事气狠了,莫不是已经和卢夫人,说好了休妻?不然他扫过来的眼神,怒意怎会比昨夜更盛?
真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吗?
她昨夜一时冲动,说要去告官。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清楚地知道,杜家退亲,已经连累了表舅和表兄,若是再得罪崔家,还不知道他们,要跟着受什么样的磋磨。
念及此处,她心头一片茫然,怔忡片刻,忽然觉得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