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门前,年轻貌美的婢女,双目微红含泪,哀声恳求郎君作主,怎么看都楚楚可怜。小厮、长仆们虽然低着头,但是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瞥。
傅清漪胸膛里顿时窜起一股火!
好哇!一个婢女,敢当着她的面,摆出这副,柔弱无助被欺负的模样,分明欺负她这位娘子没有根基,要往她眼里揉沙子!
傅清漪不动声色,微微一笑, “你当街做出这副可怜相,是不是觉得,我罚你太轻了?”
她刻意把“轻”这个字咬重,就是要让画意听明白,如果不能让崔豫开口说情,回头一定会重罚她!
画意怔了怔,愈发觉得自己有理,哽咽一声,委屈地哭道:“娘子你……奴婢答话,也是据实陈述,并无不敬……郎君,求您作主……”
凭你口齿伶俐,混淆视听,白侍奉了崔豫这么久,这个当口竟然忘了,他不喜欢女郎在他面前啼哭——事实上,很多郎子都不喜欢,他们怕麻烦。
果不其然,崔豫嗓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挑衅的意味,“春萦斋的事,自有傅娘子作主。你不敬女主,该当领罚。她也确实罚你轻了——你自去领十鞭笞,院中洒扫三日,以儆效尤。”
画意万万没料到,自己侍奉多年,此番求告,会让郎君罚得比傅娘子还重,他分明是帮傅娘子立威!拿她开刀了。
画意的脸刷地一下变白,自知再难转圜,唯有神色凄惶,哽咽道:“奴婢……知错了……”
崔豫皱了下眉头,“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
看着画意狼狈离开,傅清漪心底的火瞬间灭了大半,同时也对崔豫心生感激,他没有维护自己宠信的婢女,反而在对方婉转相求时,分辨曲直,加重惩罚。
如此一来,府中的仆役,尤其是春萦斋的婢女,无人敢造次了。
傅清漪想跟他说声“多谢”,话到舌尖,忽然想起,两人昨夜争执后,他还没有道歉呢!哼,转过身来,不理他。
崔豫抬眼看了看天色,他对傅清漪道,“走吧。”
马车里,崔豫坐姿笔挺,目不斜视,双手搭在腿上。傅清漪坐在他身侧,亦是身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
马车行了许久,崔豫忽然轻咳一声,问道:“人已经处置了,你为何还在生气?”
傅清漪弯了弯唇角,“妾不敢。”
“不敢?”扫了她一眼,崔豫轻哼,“我看你的胆子大得很,没有你不敢的事呢!”
分明话里有话,傅清漪自然知道,昨夜争执时,“大不了闹上公堂”的言语,把他气狠了。
想想也是,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定然是被捧着长大,听惯了谀词,也就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敢跟他撒泼,口出狂言。
可是自己平白无故被人冤枉,想想也很委屈。
只是不能再像昨夜那般硬吵,要换一副后悔的神情,好女郎能屈能伸,诚恳说道:“昨夜是妾无状,不该顶撞夫君,请夫君息怒。”
崔豫“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以后不可再造次。”
“那夫君也要问明原委,再作道理。”她趁势为自己的利益争取,“妾纵然是女郎,也是要脸面的。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便骂,底下的婢女也要小瞧妾,画意不就是个例子吗?”
崔豫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羞窘,“昨夜的事,是我莽撞了,以后不会了。”
她这才满意,握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曳,赞道:“夫君真好!”
如同衣袖上落了蝎子般,崔豫蓦然抽走衣袖,不满地责怪道:“你是正室,哪里学的这些侍妾作派?为妻者,‘仁智贤明,贞顺节义’,怎可如侍妾般自轻,扭捏作态?”
“……”傅清漪呆了呆,她不过是撒个娇,他不解风情就算了,怎么还贬低她,举止像侍妾?
他哪里是金光闪闪的石头,分明是雪堆里扒出来的臭石头,又冷又硌人!
“你要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他眼底是世家郎君惯有的挑剔,“家中长辈,无论是母亲,还是大伯母,素来都是落落大方、仪态合乎礼数。尤其是大伯母,满京城都称她为,世家妇的典范,所谓见贤思齐,你真应该跟着大伯母,好好学学!”
原来,在他心目中,妻子应该是谢夫人那样端庄的,可是谢夫人是长辈,人前的模样,并非全部。
“……”傅清漪瞬间气笑了,仰脸正视崔豫,“妾想请教夫君,大伯母今年贵庚?”
崔豫眉梢微挑,虽不解,倒也认真答了,“大伯母今年四十有四。”
傅清漪点点头,字字清晰道:“大伯母已是四十有四,年岁、辈分摆在那里,人前自然有礼有节,举止合宜。时至今日,妾才一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若是做出四旬长辈的模样,岂不招人发笑?”
不等崔豫说话,她又指指车舆,“这里边,不见天地万物,形同密室。只有你我二人,尚在新婚燕尔,难道要像在人前,处处端着见客的模样?”
她凝眸望着他,追问道:“崔学士学识渊博,想必读的诗也多,妾想请教,‘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诗中的女郎,在你心中,是否也成了失仪的不堪之人?再说回大伯母,你见到的大伯母,和大伯父眼里的,会是一样的吗?关起门来,她与大伯父,少年夫妻如何?中年夫妻又是如何?焉知她不会露出小女儿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