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你不必管了。”崔豫站起身,淡淡地嗓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转头对一旁的棋语吩咐道,“你在这里陪着娘子,哪里也不要去。”
棋语躬身应下。
崔豫经过傅清漪身边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眨了眨杏眼,眼底浮现一层茫然,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却见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半空里顿了顿,似有片刻迟疑,手指才往他自己的唇边点了点。
傅清漪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忙抬手去擦。手背触到些黏腻,低头看去,雪白的手背上,沾着绿色的沫子,是碧玉糕的屑。
崔豫眉峰一皱,伸手两指,夹住她放在桌上的丝帕一角,挑到她眼前,提醒得直白又克制。
傅清漪心底哀嚎,又在他跟前失了体面!脸上“唰”地一下热了,连忙抓过帕子,使劲蹭了蹭,搓得皮肉微微生疼,直到帕子上没有旁的颜色,才敢抬头看他。
崔豫没有说话,目光盯在她微红的唇角,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怔忡,还裹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温软。
她正欲仔细揣摩,他却倏然转身,衣袍带起一缕淡淡茶香,翩然离开了。
等羡鱼从外边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揉着脸颊琢磨:他刚才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端起自己的瓷瓯,品了一会儿茶,不见崔豫回来,倒是店里的伙计,又送来四样茶果,摆在桌上,抱着托盘,躬身笑道:“请娘子过目,这四样果子,是蔽店新创的。”
伙计隔空虚指着,逐一推荐道:“这是梅雪争春,糯米作雪,红梅为花,馅心用的是去年腌制的朱砂梅,除了甜软的口感,还有淡淡梅香;这是迎春吐芳,讨迎春纳福之意,点心式样也做了迎春花的模样,入口酥软绵密;这一碟是柳梢新绿,绿豆磨粉、佐以艾叶、薄荷汁水,入口极为清爽;最后这一碟,名为春江水暖,以糯米粉、木薯粉、佐以糖霜、猪油等蒸制而成,劲道耐嚼。”
伙计赔着笑脸,说道:“这也是崔学士,特意为娘子挑的,请娘子尝个鲜儿。崔学士正与东家商讨果子式样,还要再等等才能回来。怕娘子等得着急,命小人来回禀一声。”
崔豫不仅为她挑选茶果,怕她等着急了,还特意让人来传话,傅清漪心头一暖,顿感受宠若惊。
小心地拈起一块柳梢新绿,盯着细腻的的花纹看了片刻,才咬了一小口,细密的绿豆泥,沙沙地,微微甜意混着淡淡清凉,瞬间在舌尖铺陈开,多像立春过后,乍暖还寒的拂面春风。
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咬了一小口。
抬眼瞥见,棋语盯着桌上的糕点出神。
棋语才十六岁,在春萦斋,是二等婢女。崔府规矩大,好东西都是从上往下轮,到她手里,都是别人挑完的,见到好的,难免眼睛发直。
傅清漪端起春意染的碟子,递向她,“这个给你吃。”
棋语弯下腰身,惶恐道:“府里有规矩,无功不受禄,奴婢不敢领受!娘子恕罪……”
“你不必紧张,府里有府里的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她将碟子放在桌边,认真说道,“这些点心,并不是平白赏给你的,我是有话问你,明白吗?”
棋语略一思索,躬身道:“奴婢明白,谢娘子赏赐,奴婢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府规矩大,但是她身边,不能无可用之人,棋语年轻,看着也老实,正合适调教成自己的心腹。眼下赏点心,就是最好的试探,崔府不许轻易赏,但她破例赏了,棋语也没有再三推辞,就是最好的回应。
傅清漪慢慢品着点心,听棋语说了些府里的人和事,又等了足足两刻,崔豫和羡鱼才回来。羡鱼带了食盒,将桌上剩余点心装上,拎在手中。
一行人往楼下走,傅清漪跟在崔豫侧后,迈脚踩上最一层台阶,忽觉足底一滑,身子不由自主,便向后摔去!
脑子里“嗡”了一声!混沌中还记得,身后是楼梯,层层棱角,摔实了怕是能磕破皮肉,或许还会硌伤骨头!
“小心!”崔豫惊呼一声。
傅清漪只觉身子一轻,一股大力陡然将她稳住,下一刻,便紧紧贴在了崔豫的怀里。搂在背后的手臂,坚实有力,勒得她有些喘不匀气息。
“没事吧?”崔豫的声音响在头顶,少了往常的冷淡,带着关切的意味问道。
她惊魂未定地摇头,脸色因为惊吓而泛白,崔豫看着她失色的眉眼,语气软了几分,安慰道:“别怕,我接住你了。”
她定了定神,满怀感激,轻轻“嗯”了一声。偎依在他怀中,他衣料上,一缕甜香的气息,充盈在她的呼吸中。
她心弦一颤,方才在阁子里,他身上只有常用的草木淡香和茶香,这缕甜香定是他中途离开时沾到的。
她虽不精于制香,但她身为女郎,对于香料和香粉素来敏感,也有几分天赋。
至少嫁给崔豫后,她嗅得出,他所用的草木淡香,是以青木香为君,零陵香、丁香、甘松香等为臣,调制成淡雅幽香,若有似无,暗香萦绕。
而此刻,他身上多出来的甜香,并非是茶果会用到的香料。
而是西红花和玄参的香气,还有一味近似橘香的清甜香气,她一时间辨不出是什么。却可以确定,本朝以西红花入香的,多为贵族女郎。
西红花,产自极西之地,经西域传入本朝。原为供佛所用,花萎后才制酒、调香。每年九月开花,状如芙蓉,其色紫碧,香闻数十步,留香持久。然而花令短,产量少,且调制不易,故此成香价钱极贵。
能用此香者,非富即贵。
傅清漪的心,像被无形的藤蔓缠住,一点点往下坠——他离开的那段时间,并非只是与店家商讨式样,预定明早的茶果,而是去见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能以西红花入香,身份尊贵的女子。
或许正是花烛夜,给他写去书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