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鸣瑛不吭声，反倒往后小退一步，求助般看向傅清漪。

傅清漪面色略有尴尬，她初来乍到，对崔鸣瑛没有多少情分，崔豫要问话，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阻拦。

崔豫上前一步，挡在她前边，负手而立，声音变得严厉，“不必看你二嫂，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说！”

崔鸣瑛哆嗦着又退了一步，小脸发白，颤声急道：“二哥，你别发火，我说。”

她抬衣袖抹了把眼泪，边哭边道：“今日在学堂里，我背书不够流畅……夫子就骂了我……可我昨夜，很努力、很努力的背了……背不下来，我也很难过……娘知道了，也骂我……她昨天看着我背过的，也不肯帮我……”她情难自抑，又低声哭起来。

崔豫语气中满是怒其不争，说道：“不流畅，就是背的遍数不够，挨骂是应该的。再背就是，哭有何用？我最讨厌旁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把你的眼泪擦干净。”

傅清漪正握着丝帕，给崔鸣瑛擦泪，闻言心里也是一惊，他对幼妹都是如此严苛。果不其然，崔鸣瑛身子一颤，眼泪涌出更多，却不敢哭出声响。

“你与其在这里哭，不如想想怎么把书背下来。其她姐妹，在你这个年岁，学业从来不必长辈们操心。”崔豫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对棋语道，“送她回去，免得四婶担心。”

崔鸣瑛抓住傅清漪的衣服，往她身后躲，“我回去了，娘还会骂我的……我现在不想回去……别让我回去……二嫂嫂，你帮我求个情吧……”

傅清漪瞧她是真的害怕，想起表妹于夕燕，比她大不了多少岁，不免勾起恻隐之心，向崔豫求情道：“她哭成这个样子，四婶见了，心里也不会好受，可否先带她回春萦斋，收拾一番，再送回去？”

崔豫习以为常地说道：“小孩子，挨骂很正常。午时过后，她还有课业，不能耽误。”他虽未应允，却也未反对。

傅清漪笑道：“是，我不会让她耽误太久 ，收拾一下，就送她回去。”她捏了捏崔鸣瑛的手臂，提醒道，“还不快谢谢你二哥？”

崔鸣瑛吸吸鼻子，顶着一脸的鼻涕和眼泪，朝他行礼道：“谢谢二哥。”

崔豫满脸嫌弃，眉峰微皱，抱臂微微后仰，“快去洗脸。”

此处离春萦斋不远，傅清漪回去让人打温水，侍奉崔鸣瑛洗脸。她悄声对棋语道：“十一娘跑出来，四夫人找不见，会担心的，你先去回禀一句，稍后便送她回去。”

棋语也低声道：“娘子放心，奴婢方才听见，郎君打发人去了。”

春萦斋没有适合崔鸣瑛的衣裳，只能让她仍穿自己的。周雪霁和琴心，照顾崔鸣瑛掸去衣裳上的灰尘、草叶，净面、净手，重新挽了发髻。

傅清漪从妆奁里挑了两根发带，替她系在发间，又将她原本的虫头簪簪上，除了眼睛还红肿，整个人已经清爽利落。

傅清漪看她眼眶里还噙着泪，提醒道：“再哭脸又要花了。”她往外瞟了一眼，压低嗓音道，“你二哥会嫌弃你的。”

崔鸣瑛也往外瞟了一眼，皱了下鼻子，低低地声音道：“能让二哥不嫌弃的人，可太少了。”

傅清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两人相视一笑，崔鸣瑛眼中犹带泪光，“谢谢二嫂嫂。”

“自家人，不必言谢。”傅清漪试探地问道，“你现在好些了吗？我让棋语送你回去？”倒不是她急着撵人，崔豫说她午后还有课业，若是误了时辰，怕是四夫人也会心生嗔怨。

崔鸣瑛摇头，又要哭，“我不想回去……”

“别哭，你若再哭，我可不敢留你了。”傅清漪拿丝帕在她眼底，轻轻掖了两下，温声劝道，“你跑出来这么久，四婶定然担心得很，盼着你早早回去，舍不得再骂你了。”

“才不会呢！” 崔鸣瑛气哼哼地说道，“她呀，早就骂习惯了。总骂我不成材、不中用……恨不得我把学堂里的所有人都比下去。我若能像二哥那般，替她考个功名才好呢！可我是女郎啊，纵使有心，也没有机会。”

傅清漪怔了下，嗓音温润道：“十一娘，我小时候家里生了变故，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身边的许多女郎，大多都没有书读，我便也觉得，自己不读书也没什么。后来我长大了，遇到了恶人，被他们欺负，话都说不明白，才知道不读书，连道理都讲不清。四婶是大户出身，夫嫁也是名门望族，想来更明白这个道理，才对你约束得紧。女郎读书，虽不为考取功名，至少遇到讲道理的时候，不至于答对不出来。”

崔鸣瑛看着她，黑漆漆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似懂非懂，琢磨了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有理。就比如二哥，家里人都怵他——因为他可会讲道理了。”

傅清漪哑然失笑，崔鸣瑛也笑。

隔着纱幔，周雪霁在外边，嗓音清和道：“娘子，饭菜已经布好，郎君说让十一娘子用过饭再回去。”

“好，这就来。”傅清漪伸出右手，崔鸣瑛立刻握住，两个人步履轻盈地走出去。

正堂里，桌上已经布好饭菜。崔豫坐在桌后，并未动箸，显见是在等她们，两个人麻利地落座。

傅清漪在外边吃过茶果，此时并不饿，看看瓷碗里满满的白米饭，又看看正在努力扒饭的崔鸣瑛，商议道：“你正在长身量，应该多吃些，我的饭分你一半，好不好？”

“不要……”崔鸣瑛口中的饭还未咽下，含糊道，“我只吃一碗饭。”

崔鸣瑛大概以为她是在客气，傅清漪直白地说道：“我现在不饿，这碗饭吃不下就浪费了。你瞧，米饭没有碰，竹箸也没用，都是干净的，分你一半，好不好？”

崔鸣瑛正用竹箸剔鱼刺，头也不抬，顺口答道：“你吃不下，就给二哥吃啊！四嫂就是，她的剩饭，都是四哥吃的。”鱼刺拨走，她把鱼肉夹到嘴边，又补了一句，“我还见过三哥，咬三嫂啃了一半的酸果子呢。”

傅清漪闻言，脸颊泛起薄红，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去看崔豫的脸色。

崔鸣瑛含着鱼肉，接着又恍然道：“啊，我险些忘了，二哥好洁成癖，他自己碰过的东西，自己都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