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霁说到最后,无奈地轻叹,“娘子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郎君,可真是少年老成,话少、不爱笑,不愧是家主教出来的,像极了家主年轻时的模样。当年,夫人的心是狠了些,可也是为他计较。只是打那之后,娘俩儿的心,确实也远了。”
傅清漪听着,想起昨日出门的马车上,他们说起幼年丧父,被同龄的孩子,追着唱童谣的事,想必他最后一次跑回扶疏园,是被同宗兄弟伤到,想去寻求母亲的庇护和安慰。
崔豫说,要自己立得住,别人才能高看你。
他一定发现了,他想依靠的人,再也不会把抱在他膝上,用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背脊。更不会用温和慈爱的言语,说出好听的话哄他开心,抚着他的发顶,鼓励他勇敢。不得不硬起心肠,褪去一身稚气,逼着自己像个大人,独自面对别人的轻慢嘲笑,正视自己心底,再也无法填满的孤独。
这些,也曾是她的经历。
自她父亲战场陨命那日起,只会窝在乳母怀中啼哭的柔弱孩童,只用了几个日夜,便能看穿大人笑脸底下藏着丑陋,听懂他们痛心疾首后,皆是言不由衷的虚情假意……她觉得自己,像活了一辈子那样通透了。
可崔豫与她不同,他身边尽是严苛的大人,人人要他成为栋梁,他也要自己成为楷模。像初生的枝条,困在铸造好的模具里,按照早已刻好的印迹,长成既定的模样,端方有礼,沉稳自持,活成了所有人都期许的世家君子。
而她很幸运,表舅和舅母都是大好人,不因她是投奔而来的孤女就苛待她,也没有盘算过,把她养大换取利益。他们视她如女儿,兄弟姐妹也都真心实意,视她为手足,所以她才能卸下防备,重新活出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她也终于懂得,送崔鸣瑛回去后,为何几句话,就能让容氏露出悔意。也难怪崔豫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以及卢夫人的怅然,原来真的有位母亲狠下心,更在意孩子的前程。
回门之前,除了要拜别婆母,还有谢夫人那里,她是崔家的主母,理应要拜。
傅清漪到露华园时,崔豫已经在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夫人面带忧色,正在说话。而崔豫两手扶在膝上,身子微微前顷,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发现她来,谢夫人脸上露出温和浅笑,朝她招招手,“快进来。”
崔豫也坐正了身子,目视她迈过门槛,行至谢夫人近前,恭敬行礼,最后目光又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方收回去。
谢夫人叮嘱了几句,含笑说道:“平嬷嬷同周嬷嬷查看过,礼物已经装车无误,仆役也点了几个聪明伶俐的随行。你们快些起程吧,免得亲家翁和亲家母等得焦急,别忘了代我向他们问安。”
“是,多谢伯母。”傅清漪行了个礼,抬眼看向崔豫。
崔豫对谢夫人行礼后,两个人一同离开。
坐进马车里,崔豫轻咳一声,忽然问道:“你怎么了?”
傅清漪不解,微微偏头看着他,不知何来此问。
崔豫看着她眼角淡淡地粉晕,说道:“你方才哭过?可是母亲为难你了?”
她恍然,摇摇头说道:“没有,母亲很好,对我一直都很和蔼。我只是想到自己能有今日,全仰仗表舅和舅母收留照拂,他们待我恩重如山,我能回报的,不足万一,心里有些伤感。”
崔豫点点头,赞同道:“于家是你的表亲,却能不计得失,真心待你,足见他们都是忠厚善良之人。你也无需难过,人对人的回报,未必就是钱与物,你把恩情记在心里,为人处事,不负他们的教诲,他们的付出便没有白费。”
傅清漪说出来的,是对于家大恩的感激,没有说出来的,是对他幼年的怜悯。他们尝过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同病相怜的人,才更了解对方的痛处。
她沉吟了下,语气诚恳地主动致歉道:“夫君,昨日的事,妾失言了,请夫君包涵。”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崔豫一怔,眼底闪过一抹讶然,随后他移开目光,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过去了,不必再提。”
傅清漪露出微笑,“好,妾以后会慎言。”
他“嗯”了一声,沉默不语,眼睛却盯着衣袍边缘。
方才坐下时,不知是谁靠近的谁,此刻他的衣炮,和她的裙摆边缘压叠在一起,拢起细微的褶皱。
他怔怔地望着,忽然觉得,衣服没有抻平,也没什么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