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案上,摆放着傅崇夫妇的灵位,即便人已去了十余年,但是熟悉的名字入目,还是让她泪眼婆娑,接过点燃的檀香,与崔豫拈香长揖。
一同在锦垫上跪拜,她深深拜伏下去,积压多年的思念,翻涌而来,终是忍不住轻声抽泣。两肩纤瘦,轻轻颤动,崔豫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掌,在她肩上一下一下,笨拙又轻柔地拍着。
宋氏也红了眼睛,扭头用帕子抹了一把,劝道:“清漪,别哭了,跟你爹娘说说话,免得他们悬心。”
她直起腰身,止住哭声,哽咽地向上回禀道:“爹爹,娘亲,女儿今日归宁,带夫婿来拜见二老。”
崔豫神情肃然,郑重地行礼,虔诚地说道:“小婿予安,请岳父、岳母安。请二老放心,有予安一日在,便有月娘一日安稳无虞,请二老在天之灵,保佑予安与月娘,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傅清漪微微一愣,她的乳名是月儿,幼时曾被顽童笑话,说这个乳名粗陋,像婢女的名字。她虽不喜欢,毕竟是爹爹取的,没有想过改,只让家里人也唤她作清漪,久而久之,很少有人提起“月儿”。
没想到在父母的灵位前,崔豫用“月娘”称呼她,既妥帖保留了爹爹取名的心意,又添了几分敬重与温柔,让这个名字顺耳许多。
檀香插进香炉里,婢女扶他们起来,拜完父母,接下来是拜长辈。
养恩大如天,于万山和宋氏落座,含笑受了新人三拜。
当朝五品官,跪在锦垫上给自己行大礼,纵使知道,他此刻的身份是表外甥女婿,自己受得起。但于万山做久了小吏,对别人低头弯腰惯了,头一回消受,总觉得凳子上有刺,屁股坐不踏实。
没等崔豫最后一拜彻底完成,于万山便忙不迭地起身,伸手相搀,“紫微郎……予安,快、快快请起。”
惹得观礼的亲朋轰堂大笑,纷纷戏谑道:“万山做了紫微郎的表舅,高兴得都坐不住了。”
“可不是嘛,舌头都打结了。”
于万山闹了个大红脸,宋氏笑着横他一眼。礼行完了,还有话要说,她一手拉傅清漪,另一只手拉崔豫,将二人的手交叠到一起,左右看看,叮嘱道:“今日女郎归宁,有劳郎君屈尊同来。既结为夫妇,愿你二人琴瑟和鸣,互敬互谅,岁岁长安。”
崔豫垂首应道:“谨遵表舅和表舅母的教诲,予安和月娘必当和睦相守,不负期许。”
礼成之后,接着是宴饮。
崔豫难得露出浅笑,儒雅而周全的应答,反倒弄得于万山等人,面对如此娇客,有些紧张,脸都笑得僵了。
郎子们要饮酒,女郎们也有体己话要说,略坐了一会儿,于朝云姐妹便迫不及待,拉起傅清漪往后院走。
她们姐妹离席,宋氏也跟了出来。到了后院的屋子里,先把跟来弟弟妹妹打发去吃果子,屋里只剩下宋氏和于朝云,闩上门,于朝云拉着她前后左右仔细打量。
“唔,还好,没有瘦,阿娘不用担心了。”于朝云语气夸张地笑道,“你都不知道,你嫁过去几日,阿娘就担心了几日,唯恐你在崔家吃不上饭,被苛待了——那模样,好似你跳火坑了。”
宋氏脸上磨不开,嗔道:“你这丫头……清漪是在我跟前长起来的,朝夕相对,冷不丁地见不着,能不想吗?往后,等你嫁的时候,我也要适应几日,才能缓过来。”
于朝云对母亲挤出个鬼脸,拉着傅清漪在旁边坐下,问道:“你快说说,崔家对你好不好?妹夫对你好不好?”
宋氏在她肩上捶了一拳,“什么妹夫?你才多大,人家多大了?跟你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到底身家差得太大,宋氏总觉得,即便结了亲,也不能平起平坐,慢怠了人家,或许会连累傅清漪受气。
于朝云不服气,揉着肩头道:“怎么不当真啊?明媒正娶,他娶了我表妹,可不就是我的表妹夫?阿娘,你别总是捧着人家,贬低自己人。”
傅清漪打圆场道:“舅母,崔豫今日登门拜亲,便是于家的表外甥女婿,表姐叫他妹夫,并没有错。您也别担心,崔家的人都对我很好,您瞧,”她揭起衣袖,露出腕上的赤金手镯,“这是婆母给我的,她说,这是当年她过门后,她的婆母给的——也就是崔豫的祖母。”
她原本是不打算戴的,但是回门是个重要的日子,只有这个手镯不算张扬,还有足够的意义。
宋氏托着她的手腕,看了又看,松了口气,眉心舒展,“到底是读书的人家,都是明事理的,不因为咱们小门小户的,就薄待你——他们喜欢你,对你好,就足够了。”
于朝云揽着她的肩膀,笑道:“阿娘这回可以睡踏实觉了。我早说过,表妹是个有福气的人,这下你也信了吧?”
宋氏撵她道:“行了,你快去看看你弟弟妹妹,他们两个贪吃鬼,吃糖果黏牙,抠不下来要闹的,这个时候哭可不吉利。”
于朝云一副“少糊弄我”的神情,“知道啦,你有话要单独和表妹说,少拿两个小鬼当借口,我走就是了。”
宋氏把于朝云打发出去,闩上门踅身回来,招呼傅清漪坐近些,神色略显担忧,轻声道:“清漪,我瞧崔学士,是个不爱多话的人,你刚嫁过去,想必他同你,说不了多少贴心话吧?”
宋氏这么快看出来了,傅清漪也不瞒她,“舅母果真见多识广,他确实寡言少语。不过,您也别担心,若真有事情,他该说的也会说——我刚到崔家,有些事不方便分辩,也都是他护着我,帮我解围,他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宋氏点点头,犹豫了片刻,压着嗓子又问,“你们俩……那件事……和谐吗?郎子待你,可温存?”
傅清漪看她的神情,立刻想起出嫁前夕,舅母红着脸塞给自己避火图,就是这副模样,刹那间也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慌忙垂下头去。
宋氏看她的模样,心又揪起来了,“郎子对你不好,是不是?唉,我瞧着就不太妙。你们两个,面上看着相敬如宾,可是你们看彼此的眼神,全然没有新婚小夫妻之间的缠绵。”她越琢磨越心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初请顾夫人登门提亲,三书六礼地风光抬你进门,就摆在那里看着?亲家母也不过问吗?”
果真是瞒不住过来人,可是要怎么说呢?崔豫另有心仪的人,自己这位学士娘子,不知道能做多久,如实说出来,不仅会让她和表舅跟着担心,怕是还要后悔,当初没有阻拦婚事。
可若不说,便是欺瞒长辈,于情于理都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