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许多事，都是此消彼长。

傅清漪大概摸清了崔豫的脾性，敢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浅浅捉弄他一下。他当真不悦时，她还是会识时务的。

譬如此刻，崔豫转头看向窗外，她的角度看不清崔豫的脸色，被握住的手不动便罢，一旦挣动，就会换来更紧的束缚，甚至勒得手掌生疼。

她便乖乖放弃挣扎，反正是拜过堂的夫妻，手握在一起，不算逾矩。只要她不动，表明自己已经老实了，过一会儿，他应会把手收回去。

不想他竟一直握着，他的手掌温暖灼热，直到把她微凉的手指，捂得潮热发暖，依旧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有些受不住，指间出汗倒在其次，手臂一直僵着不敢换姿势，这会儿已经麻木了。

缓下来的马车停住的刹那，崔豫终于收回了手。

没了他的束缚，傅清漪酸麻的手彻底脱力，握在指间的铜镜忽然滑脱，恰在此时，羡鱼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郎君，娘子，已经……”

铜镜落在她脚边，打断了羡鱼的声音，在地板上蹦蹦跳跳，发出 “当啷啷”地刺耳响声，听得心都跟揪起来了！

傅清漪心头一慌，抬脚想把乱响的铜镜踩住，身子一晃，结果踢到了崔豫腿上！

“对不起……”她脸颊微热，懊恼地解释，“我是想踩镜子，不是有意的……”

崔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没有明显的灰尘，目光又落在铜镜上，“不捡起来？”

傅清漪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声道：“这会儿手麻了。”

全拜他所赐，她正托着酥麻的左手，不敢动弹，一动酸麻劲儿更厉害。

崔豫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摆手示意她让开，她立刻把腿收到旁边。

他看准了位置，一手牵着衣袖，弯下腰时头偏向另一边，麻利地捡到手中，想要递还给她，但是看了眼她的姿态，将铜镜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你缓一缓，稍后把水精拿下来。”他起身先一步下车了。

傅清漪顺着经络，又捏又捋又揉，好不容易血脉顺行，驱散酸麻。拿上装有水精的盒子，随后也下了车。

崔豫在车旁等着，见她下来，朝面前的银楼比手，“这家铺子在上京城数十年了，手艺精湛，府里的东西，多是拿到这里来改制。”

傅清漪随口打趣道：“夫君对这里很熟，常来吗？”

崔豫面色一怔，“听大姐说的。”

大姐崔鸣珊早已出阁，这几日也没回娘家，他不可能打发人去问这点小事，想必是从前听到过，记在心上了。

店里的东家，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自称姓闫，面相温和，透着聪慧。

傅清漪要的式样，简单一说，闫娘子立刻明白了，奉承道:“娘子是个有主意的伶俐人，您说得清楚，奴家听得也明白，您只管放心，保证不会出差池。不瞒您说，各家府里夫人、娘子们的，常用的首饰，大多都是我家打制的。三来两往就成了老主顾，哪敢不尽心。”

闫娘子噙着笑道：“娘子说的对，这块水精色简质纯，做成佩饰不宜太过花哨，否则便会湮没。奴家也是这样想的，用赤金作配，打制成细丝项圈，底下做缠丝花纹，将它坠在上边。戓是用色浅的水精珠、玉珠、玛瑙珠来配，既不喧宾夺主，又能让水精夺目。”

两下里想到一处，傅清漪点点头，“如此甚好。”

闫娘子又道：“奴家这便命人，按娘子的喜好式样绘成图，过两日送到府上请娘子过目，定准了再赶制。”

傅清漪嘱咐了几句，闫娘子一一应承。

她这边说定了，与崔豫回到马车上。

不等她问下一程，崔豫主动说道：“我们去拜访御史台察院苏成诵。他的姑母苏二娘是剑州道有名的女师，通诗书、晓文墨、擅丹青，曾在当地教授闺阁女郎课业。刚刚回京，若有机缘，我想聘她做你的西席，你可愿意？”

傅清漪闻言愣住，疑心自己没有听清，他是在说给她聘西席？还是位女师？

她脸上只有惊讶和疑惑，没有旁的反应，崔豫知道她没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解释道：“原应先同你商议妥当，只不过，我也是昨日才听苏察院说起，知道他姑母回京的，唯恐错过了，等不及回家同你商议，便自作主张与他约定了今日拜访。只是后来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情，险些忘记此事……你是不愿意吗？”

“怎么会呢？”这回确信真有其事，她雀跃地险些跳起来，眉眼弯弯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要不是碍于他洁癖，都想抱他了！

她微张着手臂，满眼都是感激与欢喜，由衷地说道：“要有先生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不能去见行堂诗书，我可是难过了好久，万万没想到，夫君竟悄无声息的，帮我办成了这样的大事，简直让我不知如何感激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