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并不戳破,点了点头附和道:“字写得很好,龙飞凤舞,不愧是状元之才。只不过,下次再练了字,还请夫君收好,不要随意带到内寝来。”
崔豫被她说得愣怔了一会儿,又听她和缓地轻声笑道:“夫君是政客,也是集贤院学士,定然懂得‘习惯’二字的分量,就像檐下的燕子,秋去春来,年年以此为家。每次春归时,旧巢穴都有破损,可它们宁愿辛苦修葺,也不肯另择它处衔泥做窝。不是旧巢有多金贵,只是它们习惯了往这里飞。”
崔豫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她想说的是,他留下的字笺的用意,并非是因为真心喜爱她,只是和她相处久了,习惯了身边有她这个人。
可是他不明白,“世人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结成的夫妻吗?日久生情,也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可?”
她温婉地笑着,话语轻柔,却字字诛心,“既为夫妻,妾自会克守礼数,与夫君相敬如宾,维持好体面,诚如夫君所言,以大伯母为典范,莫让外人看了笑话。可若是说到‘情’,虽然我不知道,夫君当初为何选我做妻子,至少不是因为夫君对我心生爱慕。现在的崔豫,会真心喜爱我吗?寒门傅氏,当真配得上崔学士的喜爱吗?若是不能,不如就此息心,仍就像过往那般,还能维持体面,好过来日,变成一对怨偶。”
他本想单刀直入地解决问题,没想到问题的根源,却在他自己身上。
她的话,说得通透直白,是他先立了规则划出界限,现在也是他想跨过界限,打破规则。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贪心,究竟是习惯,还是心动。
傅清漪抬眼看了下窗棱,“天色已晚,我去洗漱了。”
她起身告退,留他一个人去琢磨。
日子如水,平缓无声的滑过,转眼又到了休沐,崔豫让她带上帷帽,随他出门。
傅清漪抱着《物异志》不想动,崔豫语气坚定,“我在浮香楼定的新茶到了,说好今日去取。还有之前送去匠人那里的水精,也可以取了。”
傅清漪看他的神情,猜测是他与心上人,定准了今日相见,那么自己这个“幌子”是要奉陪的。
先往银楼取水精。闫娘子将东西捧出来,揭开盖在上边的红绸,傅清漪顿觉眼前一亮!
晶莹剔透的水精,在日光下灿然生辉,仿佛凝固的水珠。赤金扭花丝的细丝项圈,将它拴住,底下坠着几颗浅色彩珠,配着金流苏,愈发衬出水精的纯净。
闫娘子帮她戴在脖颈上,赞不绝口,“娘子年轻貌美,花骨朵儿一般的人,正与这透明水精相衬,若是戴到春日筵上,必定人人称羡!”
店家的嘴甜会哄人,但傅清漪是真心高兴,虽然送水精的人不讨喜,但是水精做成的璎珞,真漂亮啊!有谁会不喜欢,这些亮闪闪、光灿灿的东西呢?
她左瞧瞧、右看看,越看越喜欢,眼神一偏,从铜镜里看到了崔豫,他脸上有清浅淡笑,眼中带着一抹欣赏,不知看了多久。
闫娘子打趣道:“郎君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只顾着看佳人,话也不会说了?”
恰好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一碰,飞快地各自移开。
傅清漪岔开话,说道:“闫娘子,帮我取下来,装上吧。”
取了水精,下一程就是浮香楼,傅清漪已经走顺了腿,全然没了惊喜。
刚落座不多久,伙计送水进来,不小心打翻盏子,水洒在了崔豫的衣服上,吓得伙计连声讨饶。
“不妨事。”崔豫摆摆手,又对傅清漪道,“我去整理一番,你先坐着。”
傅清漪噙着得体的浅笑,目送他离去。
品着茶,慢悠悠地等,她心里明镜一般,崔豫一时半刻回不来,只不过他中途离开的借口,又多了一个。
浮香楼这样的地方,来者非富即贵,楼里的伙计焉有不调教好,就放出来的道理?连洒水都能点到即止。
不过等人实在是漫长又无聊,傅清漪险些趴在桌上睡着,终于听到崔豫推门进来。
他一定是见到了他想见的人,眉档眼角的春风,根本藏不住。傅清漪看在眼里,心底不起半点波澜,只有释然,他定然是得偿所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这样也好,他有旧情羁绊,就不会来招惹她、祸害她了。
只是他的高兴劲儿,未免持续得太久,晚上回到春萦斋,连书斋都不去了,偏要陪她窝在小书房里看书。
夜间熄灯后,帐幔低垂,他迟迟没睡,傅清漪已经昏昏沉沉,将要入梦时,忽然察觉自己搁在枕边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住,拢入掌心。
她心下一惊,霍然睁开双眼。
昏沉幽暗的帐内,崔豫乌溜溜的眼睛,格外清晰地望着她的脸,不见半点睡意。
他大概没想到,她尚未沉睡,并且会睁眼,动作顿了下,嗓音轻柔又温和地说道:“你的手冷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拖进被子底下盖住,又起身把她身上松散的被角一一掖紧,最后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哄道,“睡吧。”
傅清漪闭紧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