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狼星已经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威士忌了,从他今晚来到这里为止,什么也没吃,光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往胃里送酒。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威士忌的威力。思绪和时间都被拉得很慢,椅脚蹭过地板的声音变得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重梦境。明明还坐在这里,却又好像已经浮了起来,四肢轻得如同被抽去了重量,只有意识还剩一线金线般的光,悠悠地悬着。思绪像一只被扔进滚筒的萤火虫,忽而撞上颅顶的暖光,拖出长长的尾迹,忽而又沉入缓慢的深潭,连念头都拉成了黏稠的糖丝。吊灯炸成七八个重影,每个都拖着金红色的尾羽,落在他已经合上的眼皮上,黑暗里还有余韵在游走,金色的、温暖的、带着轻微眩晕的波浪,一次,又一次……
小天狼星还没反应过来,就陷入了一片舒适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心脏忽然猛地一揪,硬生生将他从温柔的睡梦乡里拽了起来。还没睁开眼,耳朵却已经捕捉到了一片嘈杂,好像隔着很远,又好像近在耳边。他皱着眉头睁开眼,身边的几个人在窃窃私语,眼神看着某处,小天狼星顺着他们的视线,醉意立刻消减了大半——是塞薇娜。
塞薇娜背对着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肩胛骨在绸缎下微微颤抖,她的对面站着的是许久不见的福利,小天狼星立刻烦躁起来,他一直在有意地回避有关这个女人的一切事情,却还是躲无可躲。
福利带着精美的妆容,身上的礼服一看就是用上好的布料制作而成的,在头顶的灯光下散发着奢靡的气息,她的脸上带着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扭动着嘴唇,似乎在和塞薇娜说什么,隔着很远,小天狼星什么也听不见,旁边的莉莉听了之后很是生气,美丽的脸颊上涌上红晕,大声地说着什么。
身边的窃窃私语更加大声了,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里,没有人为她们上前解围,远处的斯拉格霍恩教授还在积极地社交,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小天狼星血气上涌,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理智在一点点消退,他站了起来,正要往那边过去。
塞薇娜在这个时候忽然动了,她头也没回地穿过层层人群,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口。辛克莱比他更先过去,他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显然是刚刚从饮品区回来,他和小天狼星一样目睹了全过程,几乎立刻和福利吵了起来,这还是小天狼星第一次见到辛克莱这么失态。
小天狼星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伊万斯,刚刚发生什么了?塞薇娜怎么样了?”
莉莉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脸上愤怒的红晕还未褪去,语气依然很愤怒:“都是那个斯莱特林的福利,明明就是她先撞到了塞薇娜,把酒泼在了塞薇娜的裙子上,结果她还拦着塞薇娜不让我们走,故意说塞薇娜的裙子是租来的,大不了赔她一件,塞薇娜没理她,但她好像了解一点塞薇娜的家庭情况,说什么——”莉莉忽然顿住了,她不想把刚刚听到的如此侮辱好友的话再说一遍,她说不出口。
小天狼星却立刻听懂了,实际上在刚刚莉莉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塞薇娜不见了,但今天一定不会放过福利,哪怕有那块手帕的加持。
他转身就往侧门走,步伐快得像被什么弹射出去。他没顾得上跟莉莉说再见,没顾得上理会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布莱克先生”,也没顾得上——
“小天狼星!等一下——”失踪已久的斯拉格霍恩教授从人群中探出圆滚滚的身子,冲他招着手,“你这是去哪儿呀?我刚想介绍你认识——”
小天狼星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去了。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斯拉格霍恩手里举着半杯蜂蜜酒,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半道,但小天狼星已经走到侧门口了。
有人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听见雷古勒斯在唤他,声音被音乐盖了一半。但他什么都没回。
走廊里空荡荡的。十一月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窄窗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皮肤上。他站定,闭上眼,掌心按住胸口的银片。
项链在发烫。那一端传来的波动像翻涌的水面,暗流裹着什么东西——是难受,是涩,还有一点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属于塞薇娜的压抑的呼吸感。
他睁开眼,转向左边。
走廊尽头是一扇窄门,推开之后是旋梯,旋梯一直向上通往——
天文塔。
小天狼星推开塔顶那扇铁门的时候,风灌了他一脸。他因为酒精发热的脑袋并没有冷却下来。
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塔顶的平台是露天的,四周的矮墙只有齐腰高,远处禁林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连绵起伏。乌云压得很低,但有一小片月光明亮地照在塔顶的石板地上。
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塞薇娜坐在最远的那面矮墙上,背对着他,深绿色的裙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哭——小天狼星走近的时候看到了她的侧脸,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禁林。
她的项链搭在锁骨之间,银片微微泛着光。
小天狼星的步伐顿住了,他不确定塞薇娜是否愿意在这种时候被人看见,也许她跑过来就是想来静一静的呢?喝了酒之后,他的思绪不如平时谨慎(其实也没多谨慎)了,所有行为几乎都是出自本能,他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塞薇娜看到他并不惊讶,她的声音甚至很轻松,她用手指勾起胸前的项链,“我知道你会来,这玩意还真挺管用。”
小天狼星一言不发,塞薇娜转过头来,小天狼星这才看见她的前襟上满是酒渍,从胸口蔓延到裙摆,甚至还有几滴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可她看上去满不在乎,甚至都没有伸手擦去。
一阵冷风吹来,寒意顺着脚脖子钻到心里,小天狼星却浑身燥热,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塞薇娜裸露的肩头上,塞薇娜捏着外套的边缘,“你喝酒了。”这是个肯定句。
“嗯。”小天狼星的嗓子发哑。
塞薇娜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小天狼星嗓子发干,脑子依旧晕晕乎乎的,但他不打算去管。他在塞薇娜的注视下半蹲下来,轻挥魔杖,塞薇娜身上的污渍立刻消失了,他伸出手——他的西装对塞薇娜来说还是太大了,披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他细心地拢了拢,把上面的扣子一个一个仔细地扣好,在扣最上面一个扣子的时候,指腹擦过塞薇娜冰凉的下巴。
“好了。”他重新站起来,可能是真的喝多多了,站起来的时候头重脚轻,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去,塞薇娜一把扶住了他,“在这里坐一会儿吧。”